“糊塗!你太糊塗了!”
陳貴氣急敗壞地叫喊。
“阿振,你怎麼就不明白呢……”
“我明白,我非常明白。”
陳振搶斷陳貴的話音。
“‘假意投降,擇機而動’……聽著確實很美好。
“可問題是,如果黃隆一直不死,那當如何是好?
“就算黃隆很快暴斃——就先假設他將在一年後暴斃好了——如果他在一年後暴斃,那我們是否就要當安勝堂一年的走狗、鷹犬?
“為了讓武館存續下去,而向黑幫獻媚……這是我絕對無法接受的!也是父親他無法容忍的!
“伯父,我們掛在練功房上的那塊匾額寫著什麼,你應該不會忘記吧?
“‘士不可以不弘毅’!
“我寧可力戰而亡,也絕不會讓振邦武館揹負‘投降黑幫’、‘逢迎黑幫’的汙名!”
將陳振的這一番話語的每一個字詞摳下來,彷彿都能在地上砸出一個個坑洞。
所謂的“鏗鏘有力”,大體如是!
但見陳貴的麵色愈發難看。
忽然,他彷彿想到了什麼,扯動嘴角,掛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力戰而亡’?
“你要怎麼‘力戰而亡’?
“就憑你現在這副‘握不緊拳頭’的狀態,戰得過誰?”
陳振表情一僵……
陳貴的這一番反問,使他變為泥塑木雕。
“阿振,你還是太天真了。
陳貴臉上的譏諷神色更重了幾分。
“熱血衝腦時,哪怕是卑鄙齷齪的小人,也能慷慨赴死。
“你想得很美,與安勝堂展開激烈的死鬥,最後悲壯而瀟灑地死去。
“從今往後,舊金山唐人街乃至萬裡之外的故土,都會流傳著‘堅貞不屈的陳振’的傳說。
“但你有冇有想過——與安勝堂為敵,當真能夠痛快地死去嗎?
“‘如何折磨人’、‘如何讓人痛苦地死去’……靠收保護費起家的安勝堂,在這些方麵有著無比豐富的經驗!
“我可不隻是想讓振邦武館存續下去而已,我想讓你和阿綺都能好好活著!
“你和阿綺執意對抗安勝堂,最終隻會招致安勝堂的慘無人道的報複!
“你大可以不在乎你自己,但你有冇有考慮過阿綺?
“阿綺可是女孩!而且還是如花似玉的美人!
“哪怕冇有我的細述,你應該也能猜到安勝堂會用多麼殘酷、多麼變態的手段,反覆羞辱、折磨你的妹妹,最終讓她無比痛苦地死去!
“就算你們運氣好,趕在安勝堂折磨你們之前成功自殺,他們也不會放過你們的屍體!
“上個月,安勝堂掛出示眾的那幾具屍體,你們不是冇看到。
“那幾人也是響噹噹的好漢,堅決對抗安勝堂。
“可結果呢?他們被折磨得連人形都冇有了!”
這一回兒,麵對陳貴的厲聲斥責,陳振並未於第一時間反駁。
“……”
沉重的死寂,在房內堆積。
……
……
房間內的爭執仍在繼續。
但陳綺已無心情再聽下去。
“……”
她麵無表情地默默站起,然後轉身向外走去。
李昱見狀,不假思索地緊追上去。
二人並肩同行,一路無話……
不消片刻,他們回到了室內練功房。
“……”
陳綺在香案前站定,抬起螓首,仰視著頭頂上方的匾額——
士不可以不弘毅。
偌大的練功房內,寫有這行大字的匾額,高掛在舉頭就能看見的地方,好不顯眼。
“……師傅,您不懂粵語真是太好了。”
剛纔,陳振與陳貴全程是用佛山口音的粵語來進行交流。
站在陳綺的視角裡,“不懂粵語”的師傅肯定聽不明白家兄與伯父的爭吵。
李昱淡淡道:
“雖然我聽不懂,但我能根據他們的語氣,大致猜出他們在吵些什麼。”
陳綺從匾額上收回視線,低下頭,對著自己的腳尖苦笑道:
“師傅,對不起……今晚的宴席,應該是開不成了。
“雖然我和哥哥都刻意迴避,但我們都很清楚……這可能是振邦武館的最後一個‘創立紀念日’。
“所以,我們都想大辦今夜的宴席,辦得越隆重越好,越熱鬨越好。
“我們本想在館內擺上好幾張大桌,用最豐盛的菜肴來款待您和弟子們。
“怎可惜……就現在這種狀況來看,即使照常舉辦宴席,大家也冇法開心地吃喝。
“畢竟安勝堂的走狗們,隨時都有可能趕來報複。”
說到這兒,陳綺停了片刻。
“……師傅,我之所以請您赴宴,其實還有一個相當幼稚的理由——我想讓更多人記得這間武館。
“這間武館是我長大的地方,也是我最為重要的家。
“如果它註定要關門,那我希望它至少能被更多人銘記著。”
陳綺的嘴角掛起輕淺的笑意。
明明在笑,但她的表情看起來是那般落寞。
李昱直勾勾地注視她的眼睛,麵具下的雙目浮起思索的神色。
冷不丁的,陳綺輕聲詢問:
“……師傅,對不起,我有些累了……我可以失陪片刻嗎?”
李昱輕輕頷首:
“沒關係,儘管去休息吧。”
“師傅,真的很抱歉……我身為東道主,理應竭誠款待您纔對……您稍等,我去叫其他人招待您……”
李昱笑笑:
“不必了。
“我本就喜歡獨處,留我一人反倒恰合我意。
“我正想獨自參觀這間漂亮的武館。”
……
……
李昱再三強調“不需要他人的陪侍”、“留我一人即可”。
眼見李昱態度堅決,陳綺也不再多言。
“師傅,就把這兒當作是自己家吧。”——留下這句話後,她踩著有氣無力的步伐,飄似的走回內宅。
李昱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漸行漸遠。
很快,足音消散。
此刻此地,隻剩下李昱一人的呼吸聲。
這落針可聞的沉寂,很快就被平靜的低語給打破。
“……關老爺,你的‘一笠之恩’,還真是有點難還啊。”
李昱一邊呢喃,一邊沉下眼皮——眯細的雙眼,閃爍著下定某種決心的鋒利眸光。
……
……
振邦武館,室外練功場——
室外練功場,即夾在室內練功場與影壁之間的那一大片空地。
這一會兒,但見十餘名弟子正在空地上練習武藝。
或是搬舉石鎖,打熬氣力。
或是兩兩捉對,相互喂招。
隻消抬眼一瞧,便可發現他們的意誌非常頹靡。
有一個算一個,全都板著麵孔,臉色沉重……
難以言喻的陰鬱氛圍,彌散在他們之間。
“唉……唉……唉……唉……”
“彆唉聲歎氣的!聽著很煩!”
“我能不唉聲歎氣嗎?咱們究竟要怎麼辦啊?”
“還能怎麼辦?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你們說,安勝堂會因為我們打傷不二武館的雜種們,而來報複我們嗎?”
“肯定會來的,安勝堂向來是有仇必報。”
“不二武館的那些雜種,也不是我們打傷的啊……”
“閉嘴!不許說這種喪良心的話!怎麼?那位先生幫我們擊退了不二武館的雜種們,結果你們想把責任都推到他頭上,然後置身事外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
“該死的……!明知安勝堂肯定會來報複,難道我們就這樣乾等著,什麼都不做嗎?”
“唉……事到如今,我們還能做些什麼呢?”
“是啊……打又打不過……難道我們還能主動出擊不成?”
“喂!不許再說這種喪氣話!”
哀歎的、怒吼的、埋怨的……各種各樣的話音,雜糅成一團。
大家都在擔憂安勝堂的報複……卻有一人——此人身形消瘦,戴著一副細框眼鏡——唸叨著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話語:
“話說回來,你們有冇有覺得‘如龍’這個名字有點耳熟?”
“啊?耳熟?不覺得。”
“這麼別緻的名號,怎麼可能會耳熟啊。”
“你是不是把他和你朋友的名字弄混了?”
眼鏡男輕蹙眉頭,以堅定的口吻斷言:
“不,我絕對有在什麼地方聽過‘如龍’這個名字……是在什麼地方來著?”
正當空地上的眾人仍吵鬨得冇完的這個時候——
“有這麼多人在啊,那我倒是省事了。”
一道清越的男聲,驀地傳來。
眾人愣了愣,旋即下意識地循聲望去,就見李昱從室內練功房中走出。
從眾人的視角望去,正好看見昂首挺立的李昱,以及他身後那麵寫有“士不可以不弘毅”的匾額。
“你們剛纔的討論,我都聽見了。看樣子,你們當中的許多人,非常害怕安勝堂的報複。”
李昱說著轉動視線,一一掃過眾人的臉龐。
有的人毫不畏怯地對視。
有的人滿麵羞愧地低頭。
“打傷不二武館的雜種們的人,是我。
“這般算來,安勝堂肯定不會放過我。
“既然安勝堂遲早會找上門來,那就不勞煩他們了——我親自過去找他們。
“我要去砸安勝堂的場子!見一個砸一個,有冇有人要跟著我一起來?”
霎間,古怪的寂靜支配全場。
眾人麵麵相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驚疑不定的目光遊走在半空中。
這一道道染滿愕色的眼神,傳遞著相同的詢問——
他剛纔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