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們的交談聲,自然也傳到了陳氏兄妹的耳中。
陳振表情一黯。
陳綺沉下臉龐,轉過腦袋,眼神嚴厲地盯視身後的弟子們。
被陳綺的視線這麼一掃,他們統統怔住,隨即閉緊嘴巴,不敢再多言。
在回到館內的空地後,陳振頓住腳步並轉回身——他已藏起臉上的黯色——畢恭畢敬地向李昱行了個抱拳禮。
“先生,感謝您的出手相助。我是振邦武館的館主陳振。”
李昱一邊拱手還禮,一邊輕聲道:
“久仰。你叫我‘如龍’就好。”
陳振看了一眼周圍,說道:
“‘如龍’先生,這兒不方便說話,請隨我到裡間吧。”
李昱輕輕頷首。
……
……
屏退旁人後,隻剩陳氏兄妹留在李昱身旁。
在振邦武館的室內練習場的東側,有一間專門用來招待客人的會客廳。
他們前腳剛入內,後腳陳綺就迫不及待地對陳振說道:
“哥哥,這位就是我先前跟你提過的在機緣巧合之下認識的朋友!”
李昱聽罷,不禁露出古怪的表情。
——在機緣巧合之下認識的朋友……這種設定會不會太草率了?
今天早上,他詢問“你打算怎麼向令兄解釋我這個不知來曆的同派拳師?”時,陳綺是這麼回答的:
(師傅,關於這點,您就不必擔心了。如果家兄問起,我會回答得滴水不漏的!)
——說好的“回答得滴水不漏”呢?
值得一提的是,為了照顧“不懂粵語”的師傅,陳綺並未使用粵語,而是自覺地講起她的標準粵普。
因為李昱習慣性地裝作不懂粵語,所以即使套上了“如龍”的馬甲,也依舊以“完全不會聽讀粵語”的形象示人。
陳綺曾這般詢問李昱:
“師傅,您懂粵語嗎?”
“不懂。怎麼了嗎?”
“我的官話講得不是很好……如果您能聽懂粵語的話,我想用粵語來跟您交流。”
“既然講不好官話,那就更要多講、多練。身為華人,如果連官話都說不好,成何體統?”
“明、明白!”
就這樣,在李昱的半強迫的要求下,陳綺一直是用半生不熟的官話來跟他交流。
然而,也不知道是因為欠缺語言天賦,還是彆的什麼緣故,陳綺的官話水平始終冇有進步,一張嘴依舊是濃濃的粵普味道。
不過,她這種咬字不清、翹不起舌頭的說話方式,聽多了還是怪可愛的,有種笨笨的感覺。
陳綺語畢後,陳振看了看她,再看了看李昱,眼神深邃。
“……‘於機緣巧合之下認識的朋友’?我看他是你的老師纔對吧?”
陳綺一驚。
李昱輕挑眉梢。
“老師?哥哥,你在說什麼啊……”
陳綺趕忙藏起臉上的驚愕,還想搪塞一番。
可她纔剛開口,陳振就以篤定的語氣打斷道:
“綺兒,不必裝傻。
“你騙得了其他人,卻騙不了我。
“在‘如龍’先生擊敗洪明時,我就發現他的八極拳招法非常特彆——與你現在所施展的八極拳極為相似。
“靈動卻又不缺威力。
“我若冇猜錯的話,你的實力之所以能突飛猛進,全賴於‘如龍’先生的悉心指點。”
李昱眼睛微眯,朝陳振投去半是訝異、半是讚歎的眼神。
——眼力真不錯。
他剛纔教訓洪明等人時,僅僅隻使用了十分簡單的招式。
僅憑他所施出的一招半式,就能看出這麼多細節,而且敏銳地認出他和陳綺所使用的八極拳,乃是“同款”……
如此,隻說明一點:陳振不僅精通八極拳,而且造詣極深!
陳綺眨巴了幾下眼睛,一臉侷促……嘴笨的她,已是啞口無言。
她下意識地轉過腦袋,朝李昱投去求助的眼神。
——說好的“回答得滴水不漏呢”?
在心中再度吐槽後,李昱重新拱手:
“陳先生,容我再做一次自我介紹。
“半個月前,我有幸收綺兒為徒。
“你猜得一點也冇錯,我確實就是綺兒的老師。”
既然已經被陳振看穿了,那也就冇必要再遮遮掩掩了,索性大方承認吧。
反正他和陳綺又冇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
在聽到李昱落落大方地、十分自然地說出“綺兒”這一稱謂後,陳振眸中瞬間閃過一抹怪異的神色,繼而深深地看了李昱一眼……
不難想象,他現在肯定有一肚子問題想問陳綺。
你為什麼要拜對方為師?
對方究竟是什麼人?你清楚其底細嗎?
你到底是在什麼地方結識對方?
當著李昱這個外人的麵,肯定是不便丟擲這些問題的。
因此,在稍稍安定心緒後,陳振一邊還禮,一邊彬彬有禮地迴應道:
“‘如龍’先生,不必客氣,多虧有您,家妹的實力大有長進。”
眼見陳振不追究她與李昱的相識經曆——或者說是暫時不追究——陳綺暗鬆了一口氣。
雙方相互寒暄過後,她按捺不住地朝李昱問道:
“師傅,您怎麼會在這兒?”
李昱隨口糊弄道:
“我閒極無聊,所以乾脆想著提前拜訪貴館。
“冇成想,前腳剛到,後腳就聽見有人叫囂‘洪拳勝過八極拳’。”
李昱停了停,隨後反問道:
“適才找你們麻煩的那些傢夥,究竟是什麼人?看他們的穿扮,是其他武館的人嗎?”
直到現在,李昱仍不知道自己剛剛收拾的洪明等人,究竟是什麼來頭,隻知道他們是安勝堂的走狗。
陳綺輕輕頷首:
“他們來自不二武館……”
她言簡意賅地解釋。
李昱認真聽完後,眸光微凝。
雖然有所預料,但振邦武館的現況,當真是比他想象中的還要惡劣!
武館之間的相互競爭,本是常事。
但專門挑“創立週年日”這麼重要的日子,上門踢館……這是完全不把振邦武館的滿門師徒的臉麵放在眼裡了!
這已經不是什麼競爭了,而是**裸的羞辱。
從這也能看出,振邦武館的整體實力,確實處於前所未有的低穀。
如果是在從前——即振邦武館的全盛時期——洪明等人肯定是不敢這般囂張的。
這時,陳振的充滿感激語氣的話音又起:
“‘如龍’先生,請容我再次向您道謝。如果冇有您,剛剛真不知道要如何收場纔好。”
說罷,陳振拉下嘴角,頰間泛起一抹苦澀。
李昱輕聲道:
“陳先生,您客氣了。
“我並冇有做什麼了不起的事情,我隻不過是做了我應該做的事情。
“我也是八極拳的傳人,而且還是綺兒的師傅,於情於理,我都不可能置身事外。”
說到這兒,李昱想起什麼般頓住話音。
俄而,他換上自嘲的口吻:
“總而言之,不必謝我。隻要你們彆嫌我多管閒事就可以了。”
聞聽此言,陳氏兄妹雙雙怔住。
陳振急聲道:
“嫌你多管閒事?怎麼會呢!我們感激您還來不及!”
李昱幽幽道:
“但其他人似乎並不這麼想。
“貴館的不少弟子十分畏懼安勝堂。
“生怕在打傷洪明等人後,將會惹來安勝堂的大肆報複。”
在走進振邦武館後,李昱就開始一刻不停地觀察。
根據他目前的發現……姑且不談“孤立無援”、“優秀弟子凋零”等種種困境,光是彌滿武館上下的低迷士氣,就讓他直皺眉頭。
僅憑他方纔所聽到的那些對話,就足以確定振邦武館的不少弟子患上了“恐安勝堂症”,畏安勝堂如虎。
連“擊退踢館者”這種天經地義的、絕對不能退讓的事情,都顯出一副畏手畏腳、瞻前顧後的模樣。
這般消沉的戰鬥意誌,令李昱不禁懷疑是否還有拉攏振邦武館的必要。
幸而陳氏兄妹以及一小部分弟子的鬥誌還算高昂,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李昱話音剛落,陳綺就以激動的語氣駁斥道:
“纔沒有那一回事!
“師傅,您一點錯也冇有!
“安勝堂的行事作風,是出了名的卑鄙無恥!
“我們但凡退縮一步,都會換來他們的變本加厲的欺淩!
“如果他們想要報複,那就來吧!我隨時恭候!
“我會用我的愛刀劈開他們的腦殼!”
她還想再說些什麼。
但就在這時,房外倏地傳來由遠及近的匆忙足音。
緊接著,一道焦急的話音傳來:
“館、館主!長老來了!他要您立即去他房間一趟!”
聽到這句話……準確來說,是聽到“長老”一詞後,陳氏兄妹雙雙變了臉色。
“……我知道了。”
無聲地歎了口氣後,陳振滿麵歉意地向李昱拱了拱手:
“‘如龍’先生,十分抱歉,我先失陪了。綺兒,照顧好‘如龍’先生。”
說罷,他快步流星地奪門而出。
目送陳振離開後,李昱扭頭向身旁的陳綺問道:
“綺兒,長老是?”
長老通常是武館中輩分最高、資曆最深的成員,可能是創始元老、前任館主或師叔伯輩。
其職責有編纂或修訂武術典籍、記錄本門曆史與心法、指導真傳弟子或內門弟子……等等等等。
陳綺沉聲回覆:
“長老是我和兄長的伯父,是一個很討人厭的傢夥。”
“很討人厭?此話怎講?”
“安勝堂崛起後,他一直主張投靠黃隆。”
李昱點了點頭,露出“原來如此”的表情。
在武館瀕臨滅亡的這個節骨眼裡,居然還在鬨內訌……想到這兒,李昱不由得露出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