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第一天。費城的天空卻依舊是灰濛濛的,馬修·陳從賓大的沃頓商學院的圖書館裡走出來,冷風立刻鑽進了他的領口。他裹緊了身上的羽絨服,沿著核桃街向西走去。
剛纔,他和他學金融的女朋友在圖書館門口吵了一架。
起因很簡單。他們在討論未來的計劃時,馬修隨口說了一句:「薩拉,我在考慮不讀碩士了。」
他的女友當場就呆住了。
「你說什麼?你不是一直說要讀完碩士和博士,然後繼續從事學術研究嗎?」
「我知道我說過。但我最近在想,也許那不是我真正想要的。而且……學貸太重了。」
「那你到底想要什麼?」
馬修閉上了嘴,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你太自相矛盾了,馬修。」薩拉最後說,「你一邊說要改變世界,一邊又在想著成為你口中的那些學閥的弟子。你一邊批評體製,一邊又臣服於體製內。你到底想要什麼?」
「你也許應該脫離學校,工作一段時間。而我們兩個,都應該好好想一想各自的前程了。」
麵對種種質問,馬修卻無言以對。而他們就這樣不歡而散了。
現在,他獨自走在費城的街頭,腦海裡還在迴響著薩拉的話。
自相矛盾?這個詞最近出現得太頻繁了。
幾天前,他在金龍餐館裡對肖恩·潘說過同樣的話。他說肖恩是一個自己反對自己的人。
而肖恩的回答是:不隻是他,這整個國家都在反對著自身。
就在他漫無目的的思考之時,馬修走到了四十號街和核桃街的交界處。
他停下腳步,環顧四周。
這是費城最奇特的地方之一。
一邊是賓夕法尼亞大學的校園。那是一個充滿希望和機遇的世界,是美國夢的縮影。
而另一邊呢?那景象就截然不同了。
即使在白天,那片區域也顯得陰暗。地麵上散落著垃圾,排屋的窗戶很多用木板釘死。偶爾有幾個癮君子會像個詩人一樣站在那裡,用他們被阿片類藥物控製的大腦來觀察熙熙攘攘的人流。
他們是這座城市的棄兒,是被阿片類藥物和貧困吞噬的靈魂。
這裡不僅是貧富的邊界,其本身就是一個歷史現場。賓大的早期建築採用殖民風格,訴說著精英與傳承;而遠處那片被遺忘的排屋區,在19世紀曾是蓬勃的工業區,為這座城市積累過原始財富。
作為一個主修歷史的學生,馬修看到的不是簡單的臟亂差,而是一場持續了百餘年的的社會坍塌。
也許肖恩是對的。
也許這個國家真的在反對著自身。
它不僅在價值上反對自身,甚至在時間上也反對自身。它用輝煌的歷史許諾未來,卻又任由構成這歷史的基石在當下腐爛。
馬修嘆了口氣,從口袋裡掏出耳機,塞進耳朵裡。
耳機裡正在播放一個經濟學播客,主持人在討論美聯儲的利率政策。
但馬修聽不進去。主要原因不是心情煩躁,而是他真的不是很懂經濟學。
於是他把播客切掉,開啟了手機上的新聞應用。
螢幕上跳出了一條推送:
「肖恩·潘在費城市政廳外接受採訪,宣佈將組建競選團隊。」
馬修點開了視訊。
畫麵中,肖恩站在市政廳的台階上,麵對著一群記者。他看起來比幾天前在餐館裡更加自信,眼神裡有一種奇特的光芒。
「各位,感謝你們的刁鑽的問題。我想借著這個機會宣佈一件事。」肖恩對著鏡頭說道,「我打算正式開始組建我的競選團隊。」
「我需要一個競選經理,一個能夠幫我製定戰略、協調資源的人。我需要法律顧問,幫我應對那些針對我的訴訟和指控。我需要政策研究員,幫我把那些模糊的理念變成具體的政策方案。
「我知道,很多人覺得我是在開玩笑。一個身敗名裂的童星,一個被指控欺詐的騙子,怎麼可能競選總統?
「但我想告訴你們,這個國家的歷史上,從來不缺少不可能的事情。兩百多年前,一群殖民地的農民和商人決定反抗世界上最強大的帝國,建立一個新的國家。所有人都說這不可能,但他們做到了。
「我不敢把自己和那些開國元勛相比。但我相信,隻要有足夠多的人願意站出來,願意為改變而努力,任何事情都是可能的。
「所以,如果你對現狀不滿,如果你覺得這個國家需要改變,如果你願意和我一起走這條路,請聯絡我。我的團隊正在招人,我們需要各種各樣的人才。
「不管你是律師、會計師、程式設計師,還是隻是一個普通的公民,隻要你有熱情,有能力,我們都歡迎你。」
記者們開始提問:
「潘先生,你有錢支付這些人的薪水嗎?」
「暫時冇有。」肖恩坦然承認,「但我相信,願意加入我的人,不是為了錢。」
馬修猜測他這樣說可能是防止別人將他和馬斯克直接聯絡在一起,而後者一直被認為是他的主要金主。
「潘先生,你覺得真的會有人願意加入你嗎?畢竟你現在還麵臨著刑事指控。」
「我不知道。」肖恩說,「但我願意賭一把。這個國家還有很多人冇有放棄希望,我相信他們會站出來。」
視訊到這裡就結束了。
然後,馬修就這麼盯著螢幕,久久冇有動。
他想起了那天在餐館裡,肖恩離開前說的最後一句話:
「如果你有興趣,可以來找我。我正好需要一個懂歷史、懂政治的人幫我做一些研究工作。」
當時,馬修冇有當真。
他覺得那隻是客套話,或者是肖恩在試探他。
但現在,看著視訊裡的肖恩,馬修開始重新思考這個問題。
加入一個被全世界唾棄的人的競選團隊,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要放棄穩定的學業,放棄諮詢公司的offer,放棄薩拉為他規劃的那條光明大道。
意味著他要和一個可能隨時被逮捕的人綁在一起,成為眾矢之的。
意味著他要麵對父母的失望、朋友的不解、社會的嘲笑。
但同時,這也意味著……
馬修抬起頭,再次看向那條無形的邊界。
兩個世界,一線之隔。
他在這條邊界上站了二十多年,一直在假裝看不見另一邊的存在。
是的,他讀書、考試、拿獎學金,按照社會期望的軌跡一步步向前走。但他從來冇有問過自己:這真的是他想要的嗎?
作為一個黃種人,他努力把自己打扮得像那些白人精英一樣,可那終究是自欺欺人。這個世界、這個國家,乃至於他自己都在反對著自身。
薩拉說他自相矛盾,也許她是對的。
但也許,矛盾本身就是答案。
想罷,馬修收起手機,又摘下耳機,最後開始找尋起肖恩·潘的聯絡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