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在溫泉裡求自己、被自己按在池邊、腳趾蜷曲如貝殼的女人。
和現在這個發著矜持短訊的女王。
都是她。
而兩者之間的切換按鈕，在李維自己手裏。
……
接下來，慶典開始了。
算是落日鎮建鎮以來最熱鬧的一天。
天還沒亮透，廣場邊緣已經支起了幾十個攤位。
煎餅鋪老闆娘帶著三個幫工，在臨時搭的棚子裏翻動著麵糊，油鍋滋滋作響，香氣能飄出半條街。
雜貨鋪老闆進了兩倍的貨，把摺疊貨架一路擺到了噴泉邊上，上麵堆著印著"落日鎮"字樣的馬克杯、鑰匙扣、還有艾瑪的明信片。
李維讓印的，五毛錢成本，賣兩塊。
"讓讓！讓讓！"
馬車夫趕著一輛裝飾著綵帶的馬車，從人群裡擠過去，"鎮長說了，今天馬車免費坐，繞鎮三圈！"
"免費？"一個外地遊客瞪大眼睛，"那你們賺什麼？"
"賺吆喝！"馬夫咧嘴笑，露出被煙草熏黃的牙，"鎮長說了，今天不賺錢，賺人氣！"
廣場上已經擠滿了人。
李維站在鎮政府三樓的視窗，看著下麵黑壓壓的腦袋。
人數數不過來，也不打算數。
艾麗莎昨晚給的數字是：常住人口九千七，外來遊客至少三千，還有從王都、鄰鎮、甚至州另一邊開車來的，沒地方住，就在車裏湊合一宿。
"比預期多。"
艾麗莎站在李維身後。
她今天換了身正式的套裝，深灰色的，裙擺到膝蓋，下麵是肉色絲襪。
膝蓋處有個小洞，不是李維撕的，是早上搬東西時刮的。
李維："多纔好。"
"鎮長，致辭稿我放內袋了。三頁，按您要求的，短，但有力。"
"不用。"
"嗯？"
李維把稿紙扔在桌上："我背下來了。三句話，不需要稿子。"
艾麗莎看著李維，眼睛裏有光在跳。
跟了李維這麼久，她還是會被這種時刻擊中。
那種一切盡在掌握的鬆弛，那種把千人會場當成自家客廳的狂妄。
"走吧。"李維說。
……
廣場臨時搭的舞台，鋪著紅色地毯，背景是一塊巨大的LED螢幕。
從東瀛搞來的稀罕貨，全鎮就這一塊。
螢幕上迴圈播放著艾瑪的照片，白色連衣裙，噴泉，陽光，還有那句廣告語："落日鎮，您的逃離目的地。"
李維走上台時，下麵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在看李維。
焦點。
李維站在話筒前，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裏，目光從左掃到右。
第一排是鎮上的老人，中間是外地遊客，舉著相機，穿著時髦。
後麵是密密麻麻的鎮民，還有被大人架在肩膀上的孩子。
"五個月前，"李維開口，聲音通過音響傳遍整個廣場，"沒人知道落日鎮。"
李維停頓。
下麵有人點頭，有人交換眼神。
是的，那時候，這裏還是地圖上那個被忽略的小點，年輕人往外跑，商鋪關門，連郵局都要撤銷。
"三個月前，"李維繼續說，"有人開始知道。"
“他們知道這裏有個溫泉，知道有個上過雜誌的女孩，知道有條剛鋪的瀝青路，比王都某些街區還平整。"
人群裡響起零星的笑聲。
"今天，"李維的聲音提高了一點，"他們擠都擠不進來。"
李維放下手，插回口袋，看著下麵瞬間爆發的掌聲。
沒有排演過。
沒有人帶頭。
掌聲是從人群中間炸開的，像漣漪一樣向外擴散，最後變成整個廣場的轟鳴。
李維等掌聲落下，才說出第二句話。
"這不是結束。"
“這是開始。溫泉下週正式開業，木材廠的訂單排到明年春天，'阿什福德·臻'……"
他頓了頓，讓這個名字在人群裡發酵，"王都最頂級的餐廳，三個月後在這裏開業。"
下麵響起驚呼，然後是更熱烈的掌聲。
很多人第一次知道這個訊息。
“什麼？那個頂奢的連鎖餐廳？在咱們小鎮開？”
“哦買嘎的，鎮長這是要給我們小鎮打上國際標籤啊。”
“據我所知，這個餐廳，隻有大城市纔有的吧。”
“咱們也是國際化了，哈哈哈…鎮長威武！”
掌聲再次炸開，比之前更烈。
有人喊"鎮長萬歲"，被旁邊的人笑著捂住嘴。
有孩子在人群裡尖叫，被大人舉得更高。
李維看見艾瑪站在舞台側麵，穿著那身白色連衣裙，雙手捂著嘴，眼睛亮得像含著星星。
李維沖她微微點頭，然後轉身下台。
三句話。
不到兩分鐘。
但艾麗莎知道，這幾句話會被鎮民記很多年，會在酒館裏被重複，會寫進下一代人的記憶。
……
艾瑪的節目被安排在十點。
李維坐在舞台側麵的陰影裡，看著工作人員除錯音響。
艾麗莎遞來一杯咖啡。
"加油，你現在是落日鎮的招牌，"
李維看著艾瑪，"但更重要的是……你是我的作品。我親手打造的。沒人能比你更好。"
艾瑪的呼吸平穩了一些。
音樂響起。是鋼琴，簡單的和絃，然後她的聲音淌出來。
"當夕陽落在鎮子的邊緣，
我看見你眼裏的火焰......"
李維第一次聽她唱這首歌。
是艾麗莎找人寫的，詞曲都一般，但艾瑪的聲音裡有種東西。
乾淨，透亮，像山泉水流過鵝卵石。
不是技巧，是真誠。
是那種"我真的在這裏生活過，真的愛過，真的痛過"的真誠。
廣場安靜了。
幾千人，沒有人說話，沒有人走動。
連最調皮的孩子都安靜下來，被大人捂著嘴，眼睛瞪得圓圓的。
艾瑪站在舞台中央，陽光從她背後照過來，給她鍍上一層金邊。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亮，像是要把三個月的蛻變都唱進去。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時……
一秒，兩秒，然後掌聲和歡呼聲像暴雨一樣砸下來。
有人喊"古德！"，有人吹口哨，有外地遊客在問"她是誰"，得到回答後露出"原來如此"的表情。
艾瑪鞠躬，再鞠躬，眼淚砸在舞台的紅地毯上，洇出深色的圓點。
李維在陰影裡微笑。
這女孩，徹底成了！
有大明星那範兒了。
這種看著自己的傑作，一步步成型的感覺，也是讓李維感覺到成就感爆棚。
而就在這時……
艾麗莎快步走過來，臉色不對："鎮長，廣場東邊，有人鬧事。"
"什麼人？"
"哈裡斯那個遠房侄子，"
艾麗莎壓低聲音，"帶了五六個人，在散播謠言，說溫泉的水是鍋爐燒的，說艾瑪的照片是修圖的，還和您有一腿。”
“……”
李維。
艾瑪這個沒法反駁。
艾麗莎繼續道：“他們還說……說您私吞了卡佩羅家的財產。"
“……”
李維。
大部分確實進了自己的口袋。
但……
你說出來是幾個意思？
李維起身，朝著那邊走。
艾麗莎急忙跟上去，“鎮長，打算怎麼做？”
怎麼做？
李維輕笑。
“全抓起來，插地裡當人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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