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診療過羅克珊後,林明全天又接診了十六個病人。
腰突的老墨、偏頭痛的白人大媽、耳朵發炎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孩……,複診的、轉診的、慕名來的……
有保險全報的,有半自費的,也有極少是全自費的,還有一個是義務的——是一個流浪漢老頭。
林明吃麪包雞腿午飯時還在留心著一個留針躺在治療床上的病人。
一直忙到夜幕降臨,林明纔得到了喘息的機會,開始整理一下病曆,回顧整個一天的診療經曆。
這一天,包括羅克珊,他隻從兩個病人身上獲得了係統b方案獎勵。
其他病人,不要說係統a方案的中醫綜合療法獎勵,就連b方案的中醫單項療法獎勵都拿不到。
比如一個病人需要正骨,可正骨不在保險覆蓋中,而病人又支付不起自費正骨,隻接受鍼灸鎮痛,導致林明無法完成係統任務。
冇錢,冇時間,醫療知識匱乏,無法接受更好的治療,這是這片社羣存在的普遍現象。
呆在這裡,職業天花板一眼可見。
“再有兩個多月就還清助學貸款了。”
林明瞥了眼電腦上的日期想道。
當年因為非要讀中醫博士,他和在斯坦福醫院當外科醫生的父親鬨翻了,失去家庭經濟支援,讀博背了一屁股助學貸款。
畢業並拿到中醫師執照後,為了減免百分之七十助學貸款,他跟“聯邦醫療服務隊”簽了三年合同,來到這家低端社羣診所,如今再有兩個多月就期滿了。
但他暫時還不準備離開這兒。
因為冇有更好的地方可去。
他母親兩年前在帕羅奧圖開了家中醫診所,但一直無法加入保險網路,有錢的看不上,冇錢的看不起,生意慘淡,根本撐不起他們母子兩個人在那裡營業。
而跑去給彆人診所打工,他還不如再在這兒呆三年。
這兒他是獨立承包商,好歹已經開啟了一些市場,還攢了五萬三千多刀,後麵業務隻會越來越好,預計再經營三年或許就能攢到十幾萬美刀。
當然,如果期間他能幫母親診所加入保險網路,那回母親診所那邊也是可以的……
噔噔噔!
“林,還不走?”二樓的心理諮詢師卡蘿爾敲敲門,一張妝容精緻的臉蛋探進來。
林明看看時間已經是19:35分。
診所正式雇員五點就下班了,林明和卡蘿爾這類獨立承包商可以待到八點,但保安和前台的加班費得他們幾個分攤。
“等整理完病曆再走。”林明笑笑道,“今天怎樣?”
“還行。”卡蘿爾道,隨即壓低聲,“我聽說多伊爾主任要漲租金,下個月開始,咱們這些獨立承包商,每個診室漲8。”
林明手上動作停了停:“這訊息準嗎?”
“二樓牙科那個周,他妻子在會計室打工,親眼看到的檔案。反正我就告訴你一聲,你自己琢磨。”
她說完就走了,林明搖搖頭,這是意料中的事,隻能希望下個月經營業績更好一些。
又過了二十多分鐘,林明整理完病曆下班。
夜幕中冷雨還在下,街燈在雨水裡暈開昏黃的光。
林明撐起傘走進雨中,那傘風一吹就翻,得一直拽著,跟遛狗似的。
他有駕駛證卻冇買車,反正他租住的公寓走十幾分鐘就到。
從診所穿過半條街,就是那片流浪漢帳篷區,在雨中像一排排發黴蘑菇,有幾頂透出螢火蟲般的微光。
林明放輕腳步,從路邊另一側快速經過。
雖然流浪漢冇錢買眾生平等器,但被纏上了屁事也多。
“林醫生?”
一隻手臂從半開的帳篷簾裡伸出來,朝他擺了擺。
林明認出那是兩週前來紮過肩周炎的老人,名字忘了,隻記得他治療完說了句:“醫生,我付不起下次了。”
他點點頭,冇停步。
街角有個位置空了,那曾是老托馬斯的地盤,昨天他靈魂超脫了,同伴用他高貴的遺體和有關人員討價還價,聽說最後賣了四百五十多刀。
為此同伴能高興地揮霍一段時間,這也算這個圈子裡特殊的紀念方式和經久不衰的財富傳奇。
快速穿過這片帳篷區,又走了七八分鐘,林明回到了公寓樓。
四層,冇電梯。臥室、書房、客廳三合一,加上小衛生間和小廚房,月租近一千四百刀。
加上診所那間鍼灸室的租金,營業耗材,營業收入所得稅,和每月必還的助學貸款自還部分,構成了林明最大的幾筆開銷,無法節省,林明隻能在衣食行等其他開銷上能省則省。
不到三年能攢下五萬三千多刀,除了他兢兢業業地經營鍼灸室得當,摳摳搜搜地省錢也功莫大焉。
叮叮噹噹,一陣鍋碗瓢盆協奏曲,林明在屁股大的廚房裡一陣折騰,煮出一大海碗麪,臥了兩顆雞蛋,配著老乾媽唏哩呼嚕一通吃,吃得渾身冒汗。
吃完飯洗澡,洗完澡他又開啟電腦,把今天幾例特殊病例的診療思路敲進一個檔案夾——《整體療愈》。
從斯坦福本科接觸醫學預科起,他就開始寫這筆記。後來提前畢業去讀中醫博士,再到進這家社羣診所獨立診療,從冇斷過,寫了足有上百萬字了。
裡麵有他對中醫、現代醫學、心理治療的思考,有讀本科時跟瑜伽師修習的感悟,有讀博時隨太極/氣功教授修習的心得,零零總總,內容豐富。
偶爾翻翻,溫故知新,也是對自己的提醒和激勵:折騰這些年,好歹算學有所成。
做完這件事,他修習了四十多分鐘王瑜伽體式、調息和製感,至於太極/氣功的修習則是明天早晨的事了。
之後,他正想開啟娛樂視訊放鬆放鬆睡覺,手機響了。
林明瞥了一眼來電號碼噌地坐起來——
卡佳?!
不,當然早已是卡特琳娜了,七年前分手後他們就已經是路人了,並且再也冇聯絡過,這怎麼突然來電了?
當然,也可能不是她,這個號碼可能早已是其他人了。
他接起來。
“是我。”
那頭的聲音帶著俄語特有的硬質尾音,一下子喚醒了他在斯坦福的本科時代。
“你好,卡特琳娜。”林明頓一頓道。
那邊沉默了一下。
“我在外科輪轉時跟過你父親,聽說他患了右肩臂複雜性區域疼痛綜合征,兩週前休假了,你們中醫鍼灸術能治療這種病嗎?”
卡特琳娜道,問話就像她當年質問他為什麼非要選擇中醫一樣乾脆犀利。
“中醫有辦法,但得患者配合。”
林明無奈道,他父親根本不相信中醫,再加上對他和他母親心懷怨氣,根本不接受他們的治療。
對麵再次沉默了一下,然後換了一個話題:“上一週斯坦福同年校友會上冇見到你。”
“忙,冇顧上去。”
卡特琳娜那邊再次轉了話題。
“我這邊為患者向凱瑞保險加州分部報理賠單時,經常接觸到柯絲婷·福羅斯特,現在她轉到補充和替代醫學部那邊去了,聽說出任了那邊的高階經理。就這樣。”
林明話筒中傳來一陣忙音,對方已經掛掉了電話。
他愣了一陣,然後纔想起柯絲婷·福羅斯特是誰,他們斯坦福的同年校友,那個精緻漂亮卻冷冰冰的老錢家族的女生,他們從冇有過交集。
但以後恐怕要想辦法搭搭關係了,柯絲婷可掌管著凱瑞保險的中醫保險業務。
“謝謝。”他給卡特琳娜發了一條簡訊。
當初在一起時快樂過,心疼過,浪漫過,迷茫過,卡特琳娜這個電話又勾得他渾身有些熱。
“上進又剛強的她如今也快熬出頭了吧。”林明想。
至於他父親的病,林明一想起來就頭疼,希望老媽能慢慢勸服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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