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先生看了他一眼，沒有否認。
“緬因州有麋鹿嗎？”林拓問。
“官方說法是沒有。”老先生的語氣很平，“但去年冬天，有人在班戈北邊的林子裡拍到過照片。不清晰，像是個大傢夥。MDIFW的人去查過，沒找到實物證據。”
他頓了頓，看著林拓。
“所以這次需要你幫忙。你離那片區域最近，而且你認識那片林子。”
林拓把紙條和照片收好，站起身。
“我明天就去。”
從辦公室出來，林拓沒有立刻上車。他站在門口，看著灰港鎮的主街。雪已經停了，但天還陰著，雲層壓得很低，把整個小鎮罩在一片灰白色的光裡。碼頭那邊的漁船都拴著，桅杆上積著雪，幾隻海鷗蹲在上麵，縮著脖子。
來福從車上跳下來，跑到他腳邊，仰著頭看他。
林拓低頭揉了揉它的耳朵，腦子裡還在轉著剛才那些照片。
那串蹄印確實不尋常。
他在風暴角這片林子裡走過很多趟了，見過白尾鹿的蹄印，見過駝鹿的，甚至見過熊的爪印。但照片上這個，既不是白尾鹿也不是駝鹿。比白尾鹿大得多，比駝鹿的蹄印更圓、更深，間距也更大。
如果是麋鹿——
他想起之前在網上看到過的一篇報道，說緬因州北部有人目擊過麋鹿，但官方一直沒確認。那些報道多半被當成獵人的吹牛或者認錯了。但照片上的蹄印太清楚了，不像是認錯。
他上車，發動引擎。Silverado的輪胎碾過積雪，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來福趴在副駕駛上，把腦袋擱在車窗邊，看著外麵白茫茫的世界。
回到風暴角，弗蘭克正蹲在門廊上劈魚。老頭把那幾條冰釣回來的魚開膛破肚，魚內臟扔給來福吃，魚肉用鹽醃上，掛在屋簷下風乾。見林拓回來，他擦了擦手，走過來。
“怎麼說？”
林拓把那張紙條和照片遞給他。
弗蘭克看完，眉頭皺起來，表情難得嚴肅。
“麋鹿？”他的聲音壓低了，“這地方幾十年沒見過麋鹿了。”
“所以才讓我去確認。”林拓說。
弗蘭克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擡起頭，看著林拓。
“我跟你一起去。”
林拓愣了一下：“你？”
“廢話。”弗蘭克把紙條往口袋裡一塞，“那地方我比你熟。老伐木道那一帶，我年輕時候去過不知道多少次。你一個人去，連路都找不到。”
他說完就轉身進屋，開始收拾東西。林拓站在門口，看著老頭把帆布袋翻出來，往裡麵塞乾糧、水壺、急救包、那桿老雙管，還有那把冰鑹。
“你帶冰鑹幹嘛？”林拓問。
“防身。”弗蘭克理直氣壯，“槍不一定能開火，鑹子紮人一下一個窟窿。”
林拓嘴角抽了抽，沒再說什麼。
第二天天還沒亮，兩人就出發了，開車到了防火道後，兩人下了車。
來福跑在前麵，在雪地裡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爪印。弗蘭克背著帆布袋，林拓背著開拓者，兩人沿著風暴角北側的山脊線往深處走。雪比昨天又厚了些，踩下去沒過腳踝，有些地方快到小腿了。
走了大概一個小時，弗蘭克停下來，喘著氣，往四周看了看。
“就是這兒了。”他用腳點了點地麵，“老伐木道。以前運木頭走的路，現在沒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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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拓低頭看。雪地上確實有一條隱隱約約的帶狀凹陷，從林子深處延伸出來，被灌木和枯草半遮半掩。如果不是弗蘭克指出來，他根本看不出來。
兩人沿著伐木道繼續往北走。林子越來越密，樹都是高大的白鬆和鐵杉，枝條上托著雪，沉甸甸的。陽光從樹冠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
來福突然停下來，耳朵豎起來，鼻子抽動著。
林拓蹲下身，順著來福注視的方向看去。雪地上，一串新鮮的蹄印從伐木道橫穿而過，往東邊的林子深處去了。
他走過去，蹲下來仔細看。
蹄印比白尾鹿的大得多，深深陷進雪裡，邊緣清晰，像是剛踩下不久。印痕的形狀不是心形，是更圓、更寬的橢圓形。
他掏出手機，拍了幾張照片，又用隨身帶的捲尺量了一下長度和寬度。在筆記本上記下來。
弗蘭克蹲在旁邊，盯著那串蹄印，半天沒說話。
“怎麼樣？”林拓問。
弗蘭克搖搖頭，聲音有些凝重：“確實不是駝鹿。”
兩人對視了一眼，都沒把那個詞說出來。
林拓站起身，朝蹄印延伸的方向看了一眼。林子很深，光線昏暗，看不清太遠。
“追不追？”弗蘭克問。
林拓想了想，搖搖頭。“先拍照記錄，把樣本采了，報上去再說。那封信上說了，不要單獨追蹤，安全第一。”
弗蘭克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揚起。
“行，聽你的。巡查員先生。”
林拓沒理他，蹲下來，從揹包裡拿出一個密封袋，用鑷子小心地從蹄印旁邊的積雪下取了一小撮泥土和碎葉。如果這頭動物確實在這裡停留過，可能會留下毛髮或者皮屑。
按照手冊上交代的做完工作之後，兩人踏上了返回的路。
弗蘭克背著帆布袋，林拓背著開拓者，兩人沿著風暴角北側的山脊線往回走。雪比早上來的時候又厚了些，風從東邊吹過來，把樹梢上的雪吹成細細的霧。
走了大概二十分鐘，來福突然停下來。
它沒有叫，隻是豎起耳朵，身體微微繃緊，朝前方那片鬆林的方向看去。林拓注意到了，放慢腳步，伸手做了個停止的手勢。弗蘭克在他身後停住，也察覺到了什麼。
“有人。”林拓壓低聲音說。
弗蘭克眯起眼睛，順著來福注視的方向看去。鬆林那邊確實有動靜——不是動物的動靜，是人的。腳步聲踩在雪上，還有金屬碰撞的叮噹聲，隔著樹傳過來，模模糊糊的。
林拓往路邊靠了靠，讓一棵粗壯的老鬆樹擋在自己和來福前麵。弗蘭克也跟著靠過來，老頭動作比平時利索多了，顯然也緊張。
“別慌。”弗蘭克用氣聲說，“這林子裡有人不奇怪。”
林拓點點頭。他倒不是慌，是不想讓人看見自己在做什麼。那封信上說了，調查的事暫時不宜聲張，免得打草驚蛇——不管是打獵的蛇，還是別的什麼蛇。
腳步聲越來越近。然後是說話聲，男人的聲音，甕聲甕氣的，像是在爭論什麼。
“……我說從東邊繞，你非要從這邊走，現在好了，多走了兩英裡。”
“東邊那片沼澤凍實了沒有你又不是不知道，萬一踩塌了算誰的？”
“行了行了，別吵了。前麵就是伐木道了，走快點兒。”
三個人從鬆林裡鑽出來。
走在最前麵的是個高個子，穿著髒兮兮的迷彩服，背著一把老式步槍，肩上扛著一頭死鹿。鹿不大，大概七八十磅的樣子，用繩子綁著腿倒掛在棍子上，血從脖子上的槍眼滴下來，在雪地上灑了一串暗紅色的點子。
後麵跟著兩個矮一些的，一個穿灰棉襖，一個穿迷彩背心，也都背著槍，手裡拎著些雜七雜八的東西——水壺、飯盒、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袋。
三個人走出來，看見林拓和弗蘭克，都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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