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覺得還有什麼?”他問。
林拓想了想:“腦子。但不是算的那種腦子。就是——什麼都不想,但又什麼都知道。”
弗蘭克把酒壺往口袋裡一塞,站直了身子。他看著林拓,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難得露出認真的神色。
“你知道你最後一槍之前,我為什麼給你比了個中指嗎?”
林拓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提這個。
“不是讓你放鬆嗎?”
弗蘭克搖搖頭:“放鬆是一方麵。但更重要的是——我讓你別想。”
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你前麵那兩槍為什麼打偏?不是因為不習慣機瞄,是因為你在想。你想周圍的人怎麼看你,想能不能贏湯普森,想打了低環數會不會丟人。你腦子裡塞滿了東西,手能穩纔怪。”
林拓沉默了。
弗蘭克說得對。前兩槍的時候,他確實在想這些。
“後來你吃了那塊麵包,”弗蘭克繼續說,“不是因為麵包有什麼魔力,是因為你忘了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你開始吃東西,開始覺得這就是個鎮上的小比賽,大家都是來參加聚會的,沒人要故意看笑話,贏了輸了都沒什麼大不了。腦子空了,手就穩了。”
他頓了頓,指了指林拓的胸口。
“最後一槍之前,你停了一下。卡特覺得你是要調整姿勢,但我覺得不是。你是腦子又動了,在想‘我已經打得夠好了,這一槍可以放鬆一點’。所以我才給你比了個中指——讓你別想,打就是了。”
林拓愣住了。
他確實在那一瞬間有過那個念頭。但他以為自己壓下去了,沒想到弗蘭克看得一清二楚。
“那你覺得,最後一槍那個感覺,是什麼?”他問。
弗蘭克想了想,難得認真地組織了一下語言。
“卡特說得對,那是肌肉記憶,是練出來的。但還有一樣東西他說不上來——那是一種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怕、什麼都不在乎的狀態。你二爺管這個叫‘空’。”
林拓愣住了:“二爺?”
弗蘭克點點頭,目光看向遠處,像是在回憶。
“阿拉斯加那會兒,有一次我們遇上暴風雪,能見度不到十米。你二爺走在最前麵帶路,我們跟在後麵,走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天亮的時候,我們發現他帶的路一點都沒偏,正好走到目的地。”
他轉過頭,看著林拓。
“我問他怎麼做到的。他說,什麼都沒想,就是走。”
林拓站在原地,腦子裡翻湧著弗蘭克說的話。
什麼都沒想,就是走。
什麼都沒想,就是打。
好像有點明白了。
卡特在旁邊聽完,難得沒有反駁弗蘭克。他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說:“我們教射擊的時候,隻教怎麼瞄準、怎麼扣扳機、怎麼算彈道。但打到一定程度,這些東西就不夠了。”
他看著林拓,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二爺說的那個‘空’,我年輕時候也聽老獵人提過。他們說,最好的那一槍,不是打出去的,是放出去的。你隻是給子彈指了個方向,剩下的,它自己會飛。”
林拓低著頭,消化著這兩個老頭的話。
卡特說的是身體。練到極緻,身體比腦子快。
弗蘭克說的是心。放空自己,什麼都不想。
二爺說的是——空。
他擡起頭,看著麵前這兩個加起來一百多歲的老頭。
一個是他射擊的教練,嚴肅、認真,每一槍都講究姿勢和角度。一個是二爺的戰友,散漫、嘴碎,靠著一塊麵包和一個中指幫他找回了狀態。
兩個人,兩條完全不同的路,說的卻是同一件事。
“所以,”林拓慢慢開口,“最好的射擊狀態,不是算出來的,也不是瞄出來的。是練到不用想,然後真的不去想。”
卡特和弗蘭克對視了一眼。
卡特點點頭。
弗蘭克咧嘴笑了,那顆缺了的門牙格外晃眼。
“行了,”他一巴掌拍在林拓後背上,“想明白了就得了。別整天琢磨這些有的沒的,走,喝酒去。”
林拓被他拍得往前踉蹌了一步,回頭瞪了他一眼。
弗蘭克已經轉身往人群那邊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從口袋裡掏出那個空酒壺朝他晃了晃:“今天你贏了比賽,你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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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纔不是說卡特請嗎?”林拓喊回去。
“卡特請他的,你請我的!”弗蘭克理直氣壯。
卡特在旁邊哼了一聲:“我什麼時候說要請你了?”
“你說請林拓,林拓請我,四捨五入就是你請我。”弗蘭克掰著手指頭算,算得理直氣壯。
林拓和卡特同時沉默了。
【哈哈哈哈這什麼神仙邏輯】
【四捨五入是這麼用的嗎】
【弗蘭克:反正今天這酒我是喝定了】
【拓哥這狀態,二爺的“空”,卡特的肌肉記憶,弗蘭克的心無雜念——三個人說的其實是同一件事】
【所以最好的射擊狀態就是不想,打就完了】
林拓跟在他們後麵,來福從人群裡鑽出來,跑到他腳邊,尾巴搖得像個小風車。他彎腰揉了揉來福的腦袋,目光越過兩個老頭的背影,看向遠處那片被夕陽染成金色的海麵。
弗蘭克走在前頭,還在跟卡特拌嘴。
“你那個肌肉記憶,說得太玄乎了,人家小夥子聽不懂。”
“總比你那個‘比中指’強。你那叫什麼教學方法?”
“管用就行!”
“歪理。”
“歪理也是理!”
兩人越走越遠,聲音漸漸被海風吹散。
林拓站在原地,看著那兩個佝僂的背影,嘴角微微揚起。
一個是他射擊的教練,教他怎麼握槍、怎麼瞄準、怎麼讓身體記住每一個動作。
一個是二爺的戰友,教他怎麼放空、怎麼不想、怎麼在開槍之前把腦子清乾淨。
兩個人,兩條路,走到同一個地方。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開拓者,槍管還帶著射擊後的餘溫。
什麼都沒想,就是打。
他好像真的有點明白了。
遠處,弗蘭克的喊聲飄過來:“磨蹭什麼呢!再不來酒都被卡特喝光了!”
這時候,那個報靶的老頭走過來,把一塊木頭雕刻的獎牌遞給林拓——刻著一隻駝鹿和一桿獵槍,下麵寫著“灰港冬收節槍法比賽冠軍”。
這個結果倒是不出眾人意料,小鎮上槍法好的也就卡特,林拓和湯普森,基本上林拓幹掉了湯普森之後,就鎖定了冠軍。
林拓接過來,翻過來看了看背麵,光禿禿的,什麼都沒有。
弗蘭克湊過來:“明年贏了,背麵就能刻上你的名字。連續三年冠軍,名字能刻正麵。”
林拓把獎牌揣進口袋,看了他一眼:“那得明年再說。”
弗蘭克嘿嘿笑著,又灌了一口酒。
卡特在旁邊清了清嗓子:“說好了,贏了請你喝酒。今晚船錨見。”
弗蘭克眼睛一亮:“我也去!”
卡特看了他一眼:“你喝酒得自費,鎮上的人誰不知道你是個大酒鬼?”
弗蘭克的臉垮了,嘟囔了一句“憑什麼我請”,但聲音小得隻有自己能聽見。
【哈哈哈哈果然是冠軍!】
【拓哥牛逼!九十四環!反超湯普森一分!】
【從兩個七環打到七個十環,這心態太穩了】
【弗蘭克那塊麵包絕對是關鍵】
【明年再來,三年冠軍刻名字!】
林拓把開拓者收好,背上槍,朝人群外走去。來福不知道從哪兒鑽出來,跟在他腳邊,尾巴搖得像個風車。
夕陽西斜,把整個灰港鎮染成一片暖橙色。
主街上的燈籠一盞盞亮起來,集市還沒散,還有人在吆喝叫賣。碼頭那邊傳來漁船的汽笛聲,海鷗在天上盤旋,俯衝下來搶食。
林拓走在前麵,弗蘭克跟在後麵,來福在兩人之間跑來跑去。
卡特在後麵喊了一句:“晚上七點,船錨,別遲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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