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錨酒吧就是林拓上次逮住弗蘭克的那個酒吧，在灰港鎮碼頭的盡頭，是一棟刷著深藍色油漆的兩層木屋，門口掛著一隻生鏽的鐵錨，被海風吹得叮噹響。
林拓推門進去的時候，裡麵已經坐滿了人。
熱氣混著啤酒、煙草和柴火的氣味撲麵而來，壁爐裡的火燒得正旺，橘紅色的光映在每個人臉上，把那些飽經風霜的輪廓都照得柔和了幾分。吧檯後麵掛著一排漁網和浮球，牆角堆著幾箇舊木桶，天花闆上吊著幾盞罩著玻璃罩的煤油燈，燈芯跳動著，光影在牆上晃來晃去。
“冠軍來了！”不知道是誰喊了一嗓子，整個酒吧瞬間沸騰了。
口哨聲、拍桌子的聲音、酒杯碰撞的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鍋燒開的水。林拓被這陣勢嚇了一跳，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一隻手拽住了胳膊。
“來來來，坐這兒！”湯普森從吧檯邊站起來，把自己旁邊的位置讓出來，林拓湊近了，還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機油味，那張黝黑的臉笑得格外真誠，“冠軍得坐最好的位置。”
林拓被他按著肩膀坐下來，還沒來得及開口，一杯啤酒就塞到了手裡。杯壁上凝著水珠，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過來。
“喝！”湯普森舉起自己的杯子，“敬咱們的新冠軍！”
周圍的人紛紛舉起杯子，叮叮噹噹碰在一起，啤酒從杯口濺出來，灑在吧檯上。林拓被這場麵弄得有點懵，但還是舉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帶著麥芽的微苦和氣泡的刺激，在胃裡化開一小團暖意。
弗蘭克不知道什麼時候擠了過來，坐在他旁邊，老頭臉上泛著紅光，酒壺已經換了滿的，正往嘴裡灌。卡特坐在另一邊，麵前擺著一杯威士忌，已經是半空的狀態，嘴角帶著一絲難得一見的笑意，看著這幫鬧騰的人。
“林拓！”對麵一個滿臉絡腮鬍子的男人舉起杯子，嗓門大得像在喊口令，“你那最後一槍，我在旁邊看著，子彈出去的時候我就知道有了！那彈道，那聲音——”
他比劃了一下，“跟別人不一樣！”
“你懂什麼叫彈道？”旁邊的人拆台。
“我怎麼不懂？我打了二十年獵了！”
“二十年最好成績八十三環。”
“那是我讓著他們！”
一桌子人笑成一團。
林拓被夾在中間，嘴角一直翹著，想放都放不下來。又有人給他倒了一杯啤酒，他還沒來得及推，弗蘭克已經在旁邊煽風點火：“喝！冠軍不喝酒像什麼話？”
“我剛才喝過了——”
“那一杯不算，那是熱身。”弗蘭克理直氣壯。
林拓無奈地端起杯子，又喝了幾口。這次比剛才順口多了，苦味退下去之後，有一點點回甘，帶著麥子被烘烤過的焦香。
湯普森靠在吧檯上，手裡轉著自己的杯子，看著林拓。“說真的，”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正經了些，“你前兩槍打七環的時候，我以為你隻是個運氣好的愣頭青。”
林拓放下杯子：“打前兩槍的時候我不在狀態。”
湯普森挑了挑眉頭：“後來呢？怎麼調回來的？”
林拓想了想，看了一眼弗蘭克。老頭正忙著跟酒保要第三杯酒，根本沒注意這邊。
“弗蘭克這傢夥幫我調整了一下。”
湯普森嘆了口氣：“弗蘭克自己之前參加，才七十多環！”
“他可能是酒喝多了手有點抖。”林拓搖了搖頭。
整桌人又笑成了一片，笑聲大得連壁爐裡的火都跟著晃了晃。
林拓也跟著笑。笑著笑著，他發現自己的肩膀鬆下來了。
不是刻意放鬆的那種鬆，是那種——不用綳著了的鬆。不用想明天還要幹什麼……就是坐在這裡，在這張被啤酒浸過無數次的舊吧檯前，被一群剛認識幾個小時的陌生人圍著，聽他們笑，聽他們鬧。
又有人給他倒了第三杯酒。
林拓端起來，這次沒有猶豫，全部灌進了獨自。船錨的啤酒度數不低，酒液流過喉嚨的時候，竟然有股微微的灼燒感從胸口蔓延開來，整個人都暖和了。
“林拓！”吧檯最邊上傳來一個聲音，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就是中午拍著他肩膀說要給他烤蘋果派的那位。她手裡端著一杯什麼飲料，笑眯眯地看著他，“我那孫子在論壇上看到你的帖子，天天唸叨。他說你是緬因最好的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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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拓被這句“最好的獵人”弄得有點不好意思：“沒有沒有，比我厲害的人多了。”
老太太擺擺手：“我孫子說的肯定沒錯。他研究這個。”她頓了頓，又說，“明天來家裡吃蘋果派，我說話算話。”
林拓點點頭：“一定去。”
弗蘭克在旁邊酸溜溜地插嘴：“我來鎮上這麼多次，怎麼沒見你給我烤過？”
老太太白了他一眼：“你每次來都是要酒喝，誰給你烤蘋果派？”
又是一陣鬨笑。
林拓笑得肩膀發抖，手裡的啤酒又晃出來一些，灑在手指上，涼涼的。他看著自己沾著酒液的手指，突然想起剛到風暴角那天。也是這樣的傍晚，也是在海邊，但他一個人站在那棟破木屋前麵，手裡捏著二爺留下的信，不知道該往哪兒走。風很大，霧很重，來福從霧氣裡鑽出來的時候，他蹲下來摸了摸它的頭，心裡想的是——先活過這個冬天再說。
現在呢？
他擡起頭，看著這間被煤油燈照得暖洋洋的酒吧，看著這些還在笑還在鬧的人。
弗蘭克不知道什麼時候湊到他耳邊，酒氣熏天：“發什麼呆？傻小子！”
林拓看了看手裡的空杯子：“我好像喝的有點多了。”
“放屁，喝多的人從來不說自己喝多了。”弗蘭克說，然後舉起自己的酒壺，“來，再來一口。”
林拓沒拒絕。
第七杯酒端上來的時候，他已經不記得這是第幾個碰杯的人了。
有人跟他聊槍，有人跟他聊狗，有人跟他聊風暴角的傳說——他才知道原來二爺在小鎮上是個傳奇人物，一個人住在半島盡頭幾十年，從不求人，也從不麻煩人。
林拓端著杯子，覺得這句話特別好聽。不是那種被人誇了之後的虛榮，是一種很實在的、從心底裡湧上來的東西。
來福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桌子底下鑽出來，把腦袋擱在他腿上，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林拓低頭揉了揉它的耳朵，來福的尾巴在地闆上掃來掃去，發出沙沙的聲響。
“來福也喝一杯！”不知道誰喊了一聲。
林拓笑著把杯子放低，來福湊過來嗅了嗅，嫌棄地別過頭，把臉埋進他腿彎裡。整桌人又笑了。
弗蘭克已經喝得差不多了，靠在椅背上，半眯著眼睛，嘴裡還在嘟囔：“這酒不行，不如我自己釀的……楓糖威士忌……那才叫酒……”
卡特酒量似乎不太行，但是他的花活不少，喝不下去酒之後，他就找來店裡娛樂用的飛鏢和靶盤。
這老傢夥竟然還有一手扔飛鏢的手藝，儘管站都站不穩了，扔出的飛鏢竟然十有七八能命中紅心。
林拓把杯子裡的酒一口喝完。這一次，什麼都沒想。沒有苦，沒有辣，隻有一股暖流，從喉嚨一直淌到心裡，再從小腹慢慢地、慢慢地散開，散到手指尖，散到腳趾頭，散到每一根頭髮絲裡。
燈光變得比剛才更柔和了，像蒙了一層蜂蜜色的紗。弗蘭克的臉在燈光裡晃來晃去，嘴巴一張一合，不知道在說什麼，但聲音很好聽，像海浪拍在礁石上，遠遠的，軟軟的。卡特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湯普森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老太太也走了。吧檯上的人越來越少，壁爐裡的火小了些，但還是很暖和。
林拓靠在椅背上，來福趴在他腳邊，呼吸均勻。弗蘭克坐在旁邊，已經睡著了，腦袋歪在肩膀上，酒壺滑落在膝蓋上，嘴角還掛著一絲笑。酒吧裡安靜下來，隻有壁爐裡的木柴偶爾劈啪一聲，和遠處海浪拍打碼頭的聲音。
林拓看著天花闆上的煤油燈，燈芯跳動著，光影在牆上慢慢地、慢慢地晃。他突然想起很小的時候，有一年冬天，父親帶他去吃宵夜。路邊攤的塑料棚子外麵下著雪，棚子裡麵熱氣騰騰，父親要了一碗餛飩，給他要了一碗，熱氣糊在臉上，什麼都看不清。
他那時候還小，不懂什麼叫好日子，隻知道那碗餛飩很好吃，吃完很暖和。
後來父親不在了，他一個人走了很多路，爬了很多山，喝了很多涼水，吃了很多壓縮餅乾。再後來，他到了風暴角，有了一條狗，有了一棟歪歪斜斜的木屋，有一個愛喝酒的老頭，有一群會在他打中十環時歡呼的陌生人。
他閉上眼睛。
弗蘭克的呼嚕聲在耳邊響起來，粗糲的，斷斷續續的，像砂紙磨木頭。來福翻了個身，把腦袋從林拓腿上挪開，蜷在椅子下麵，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壁爐裡的火又劈啪了一聲，幾顆火星子跳出來，在空中閃了閃，熄滅了。
林拓睜開眼睛。他看見酒保在吧檯後麵擦杯子，動作很慢，一圈一圈的，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看見窗外的夜色裡，碼頭的燈還亮著，在海麵上拖出一條長長的金色尾巴。他看見自己映在窗戶上的臉，模模糊糊的，但嘴角是翹著的。
窗外似乎有什麼在閃爍。
林拓費力推開窗戶，透進來的冷氣讓他猛地一個激靈，他將手伸出去，再縮回來的時候，手心已經有了一絲涼絲絲的融化感覺。
風暴角的第一場雪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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