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報靶的人舉起牌子:七環。
人群裡傳來一陣低低的竊竊私語,不算大聲,但足夠讓趴在射擊線上的林拓聽見。他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沒動,隻是把槍托從肩上放下來,深吸了一口氣。
弗蘭克站在人群裡,手裡的酒壺懸在半空,沒往嘴裡送。
卡特在他旁邊,那張嚴肅的臉綳得更緊了。老頭兒嘴巴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忍住了。
林拓調整了一下姿勢,重新把槍架好。機械瞄具裡的靶心比他習慣的瞄準鏡視野模糊得多,準星和缺口的對齊需要更精細的控製,稍微偏一點,彈著點就會差出好幾環。
每一發都要瞄準。
他屏住呼吸,第二槍。
“砰——”
報靶的人舉起牌子:六環。
這次竊竊私語更大了些。人群裡甚至有人輕輕“嘖”了一聲,帶著點惋惜,也帶著點“不過如此”的意味。
【怎麼回事?拓哥狀態不好?】
【七環?這不像他啊】
【是不是不習慣機瞄?】
【落後已經很大了】
【冷靜啊拓哥,起碼得打個八十吧】
湯普森站在人群另一邊,抱著胳膊,表情倒是沒什麼變化。他看了一眼卡特,又看了一眼趴在射擊線上的林拓,什麼也沒說。
卡特在林拓打完第二槍之後,忍不住了。
他往前邁了一步,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裡的焦急誰都聽得出來:“他姿勢不對。肩膀太緊了,機瞄不能用狙的瞄法,他得——”
弗蘭克伸手攔住了他。
卡特轉頭瞪著他:“你幹什麼?”
弗蘭克沒說話,隻是看著林拓。老頭那雙渾濁的眼睛這會兒格外亮,像是看出了什麼旁人看不見的東西。
“不是姿勢的問題。”弗蘭克說。
卡特愣了一下:“那是什麼?”
弗蘭克沒回答,隻是盯著林拓的側臉。
那張年輕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弗蘭克注意到了一個小細節——林拓把槍放下之後,右手在褲腿上蹭了一下,像是在擦手汗。
弗蘭克心裡有數了。
這小子不是打不準,是不習慣被人圍著看。
他太瞭解這種狀態了。他服役那會兒,新兵第一次實彈射擊,十有**都是這毛病。平時打得再好,被人盯著看,手就抖,呼吸就亂,瞄得再準也打不出成績。
但林拓不是新兵。這貨可是追過熊、宰過狼的主兒,他不需要人教他怎麼瞄準,他隻需要忘掉周圍這些人。
弗蘭克眼珠一轉,嘴角慢慢咧開了。
他轉身就往人群外走。
卡特在後麵喊:“你幹嘛去?”
弗蘭克頭也不回,擺擺手:“你先讓林拓別開槍,我馬上就回來。”
【弗蘭克幹嘛去了?】
【這老頭又要搞什麼幺蛾子】
【卡特急得不行,弗蘭克倒是不慌不忙】
【拓哥第三槍要開始了】
林拓不知道人群裡發生了什麼。他隻知道自己的狀態不對。
不是槍的問題。開拓者換上機瞄之後雖然手感陌生,但校準沒問題。也不是技術的問題。一百碼的距離,就算用機瞄,他也不該隻打七環。
是心態的問題。
周圍那些人,那些目光,那些竊竊私語。他能感覺到幾十雙眼睛盯著自己後背,能感覺到那些目光裡的好奇、審視、期待,還有剛才那兩槍之後冒出來的失望。
這種感覺很奇怪。在林子裡麵追熊的時候,他從來沒覺得緊張過。哪怕那頭四百磅的巨獸從樹上跳下來撲向他的時候,他的手都是穩的。但現在,被一群小鎮居民圍著看,他的手居然出汗了。
林拓深吸了一口氣,想把那些雜念壓下去。
就在這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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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一讓讓一讓!借過!借過!”
弗蘭克的聲音從人群後麵傳來,中氣十足,帶著那種喝了二兩酒之後特有的不管不顧。
人群被擠開一條縫,弗蘭克鑽了進來。他手裡端著一個盤子——就是聚餐時用的那種白色塑料盤,上麵摞著一堆東西。
林拓回頭看了一眼,愣住了。
弗蘭克端著的盤子上,放著三樣東西:一塊烤火雞腿,一大勺土豆泥,還有一塊淋著蜂蜜的玉米麵包。
“你——”
弗蘭克把盤子往林拓麵前一遞,咧嘴笑了,那顆缺了的門牙格外晃眼。
“吃。”
林拓整個人都懵了:“現在?”
“廢話,不現在吃什麼時候吃?”弗蘭克理直氣壯,“你中午沒吃飽吧?我看你光顧著應付那老太太了,盤子裡就夾了兩塊肉。”
林拓張了張嘴,想反駁,但發現他確實沒怎麼吃飽。剛才那老太太拍著他肩膀說要給他烤蘋果派的時候,他手裡的叉子就一直懸在半空,後來乾脆放下盤子應付人去了。
人群裡有人笑出聲來:“弗蘭克,你搞什麼?人家在比賽呢!”
“這老頭又喝多了吧!”
“不行就隨便打兩槍再吃吧!”
弗蘭克理直氣壯地回頭嚷了一句:“比賽怎麼了?比賽不讓吃東西?哪條規矩寫的?”
報靶的老頭推了推眼鏡,憋著笑:“別浪費太多時間,後麵還有選手在等著呢!”
人群笑得更厲害了。
林拓看著那盤吃的,又看看弗蘭克那張理直氣壯的臉,突然有點想笑。
他接過盤子,叉起那塊玉米麵包,咬了一口。
蜂蜜的甜味在嘴裡化開,玉米麪的顆粒感粗糙但實在。
周圍那些人還在看著他,目光裡的審視好像淡了一些,多了點看熱鬧的樂嗬。有個中年男人甚至喊了一嗓子:“慢慢吃,不急!”
林拓嚼著麵包,心裡那股緊繃的勁兒,莫名其妙地鬆了。
【哈哈哈哈弗蘭克這操作絕了】
【比賽中間送飯吃,聞所未聞】
【這老頭是來搞笑的吧】
【等等,你們看拓哥的表情,他好像跟剛纔不太一樣了】
【臥槽,弗蘭克是故意的?】
弗蘭克看他吃了,滿意地點點頭,又從口袋裡掏出那個鐵酒壺,往他麵前晃了晃:“整一口?”
林拓搖搖頭,把最後一口麵包嚥下去,把盤子放在旁邊地上。
他重新趴下來,握住開拓者。
不一樣了。
剛才那種被人盯著看的感覺還在,但他不緊張了。腦子裡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隻剩下槍,靶子,和呼吸。
弗蘭克站在旁邊,抱著胳膊,笑嘻嘻地看著。
卡特湊過來,壓低聲音問:“你這是幹什麼……”
弗蘭克嘿嘿一笑:“這小子就是太綳著了。他哪需要人教他怎麼打槍?他需要的是有人提醒他,這就是個鎮上的小比賽,跟趕集一樣,圖一樂嗬。”
卡特撇了撇嘴:“你這老東西,歪招倒是多,但願有用吧。”
弗蘭克得意地晃了晃腦袋:“我見過這小子打槍,他天賦很高。”
林拓趴在地上,世界突然安靜了。
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穩。能聽見風從左邊吹過來的聲音,不大,對彈道的影響可以忽略不計。能聽見遠處海鷗的叫聲,還有人群裡偶爾的低語,但這些聲音都退到了很遠的地方,像隔著一層水。
機械瞄具裡的靶心,清晰得像刻在眼睛裡。
他調整了一下呼吸,手指搭上扳機。
第三槍。
“砰——”
報靶的人舉起牌子,看了一眼,然後放下,又舉起來。
十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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