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伯回到《紐約客》的編輯部,已經是傍晚了。
通常,他會先整理筆記,構思結構,然後慢慢寫。
但這次不同。他坐在打字機前,寫得很快,彷彿那些文字早就在他心裡成型,隻是等待被釋放出來。 ->.
標題是:《地下室裡的真相》。
第二天上午,當主編哈羅德·羅斯看到這篇稿子時,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羅斯是個謹慎的人,做了二十年編輯,見過太多記者因為過於投入而失去客觀性。他拿起稿子,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又看了一遍。
羅斯放下稿子,看著他:「瑟伯,這不太像你的風格。」
瑟伯正在整理桌上的筆記,聽到這話抬起頭:「哪裡不像?」
羅斯敲了敲桌麵:「你通常更剋製,更客觀。但這篇文章,讀起來像是……像是你被說服了。你不是在報導一個事件,而是在為一個觀點辯護。」
瑟伯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因為我確實被說服了。」
羅斯嘆了口氣:「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市政廳那邊已經對我們施壓了,警告我們不要偏袒甘迺迪。如果我們發表這篇文章,他們會說我們失去了客觀性。」
瑟伯站起來認真說道:「哈羅德,你應該去看看那個排練。那不是一般的戲劇,那是一麵鏡子,一麵我們生活的鏡子。」
「那些演員,有些是學生,有些是跑龍套的,他們在一個潮濕的地下室裡排練,沒有報酬,沒有前途,但他們比百老匯那些拿著高薪的演員還要認真。為什麼?因為他們相信這齣戲說的是真話。」
羅斯看著瑟伯,看到了他眼中的那種光芒。那是一個記者在發現重要故事時才會有的光芒。
「你真的覺得這齣戲值得我們冒險?」羅斯問。
「不是冒險,是我們的職責。如果我們不報導真相,不支援那些說真話的人,那我們做新聞還有什麼意義?」
羅斯沉默了很久。他重新拿起稿子,又看了一遍,最終決定編發這篇文章,隻是要加一個免責性質的編者按。
文章發表在《紐約客》的文化版塊,占了整整三頁。編輯部對反響有所預期,但沒想到會如此強烈。
發行當天上午,雜誌就賣斷貨了。
編輯部的電話從早上九點開始就沒停過。
接線員瑪麗接了第一個電話,是個讀者打來的,問在哪裡能看到這齣戲。她剛結束通話,電話又響了,還是同樣的問題。
到了十點鐘,瑪麗已經接了三十多個電話,嗓子都啞了。她不得不請其他部門的同事來幫忙。
羅斯站在編輯部中央,看著忙碌的接線員,看著堆積如山的讀者來信,臉上露出了震驚的表情。他轉身對瑟伯說:
「我做了二十年編輯,從未見過一篇文化報導引發如此強烈的反響。」
瑟伯也有些意外。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的街道。報攤前圍著一群人,都在搶購《紐約客》。
編輯部的會議上,羅斯對瑟伯說:「你的文章引發了一場討論。現在所有人都在談論甘迺迪的戲,都在談論官僚體係的荒謬性。」
瑟伯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感:
「這正是我們需要的。新聞不應該隻是報導事實,還應該引發思考。」
羅斯點點頭,但隨即表情變得凝重:
「我同意。但我們也要小心。市政廳那邊已經有人表達不滿了。文化部主任布朗今天上午打來電話,說我們的報導『偏頗』,『不夠客觀』,『誤導公眾』。」
「他們還說什麼了?」瑟伯問。
「他們說,甘迺迪的戲是在醜化政府,是在煽動民眾對政府的不滿。他們暗示,如果我們繼續這樣報導,可能會影響《紐約客》和市政府的關係。」
瑟伯的回答很堅定:
「讓他們說去吧。如果『客觀』意味著對荒謬保持沉默,那我寧願不客觀。」
羅斯看著瑟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我支援你。但你要明白,這不隻是你一個人的事。整個《紐約客》都會因為這篇文章而承受壓力。」
瑟伯說:「我明白,但有些事情,總得有人去做。如果我們不站出來,誰來站出來?」
《紐約客》的報導產生了連鎖反應。
其他媒體開始跟進。《紐約郵報》派記者去了碼頭地下室,《布魯克林鷹報》採訪了幾個參與排練的演員。
不過演員們都很謹慎,不願意多說。他們知道,現在市政廳正在盯著這齣戲,任何不當的言論都可能給劇組帶來麻煩。
……
紐約大學的課堂上。
政治學係的詹森教授放下菸鬥說:「甘迺迪這齣戲問了個好問題。現在白宮那些人,個個都說在認真工作。可為什麼事情越辦越糟?難道認真工作本身錯了?」
學生們立刻討論起來。
一個西裝筆挺的學生說:「規矩太老了。胡佛還指望地方自己解決問題,這法子行不通。需要更強力的聯邦計劃。」
另一個戴眼鏡的學生反駁:「規矩是人定的。議員們『認真』地為選區謀利,銀行家『認真』地賺錢。人都有私心,規矩怎麼可能沒私心?」
一個穿著樸素的學生說:「問題在於對誰負責。官員們對流程負責,對預算負責,唯獨不對挨餓的人負責。甘迺迪的戲裡,那個官員把流程走得滴水不漏,工人的死活就跟他無關了。」
詹森教授點點頭:「說得好。也許這齣戲就是在說,人們越認真地走流程,離真正該做的事就越遠。」
……
亞瑟在報社看到《紐約客》的報導時,笑著對伊莎貝拉說:
「瑟伯是個好記者,他看到了我們正在做的事情的本質。」
伊莎貝拉觀察著他的表情:「你不擔心嗎?現在全紐約都在看著我們。」
「擔心什麼?蕭伯納的讚譽讓世界注意到了我們,而瑟伯的報導……他讓紐約人明白了我們為什麼要做這件事。」
「瑟伯把期待值拉高了,這很好。因為這齣戲本來就應該有這麼高的期待。」
就在這時,海明威推門進來,臉上帶著興奮的表情:
「你們看到李普曼的文章了嗎?」
亞瑟和伊莎貝拉對視一眼,都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