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明威把雜誌遞給亞瑟:「那你們得看看這個。李普曼為你寫了一整篇檄文。他不隻是支援你,他還把那些批評你的人狠狠批了一頓。」
亞瑟接過雜誌,看到標題:《倒置的新聞學》。文章開篇就充滿了火藥味:
【近日,圍繞亞瑟·甘迺迪先生的爭論愈演愈烈。我一直在觀察這場爭論,觀察的結果讓我深感不安。因為我看到的,是一種倒置的新聞學。】
倒置的新聞學?李普曼提出這個概念肯定不是無的放矢。伊莎貝拉湊過來,和亞瑟一起讀。
【讓我們從甘迺迪先生的「新聞武器論」說起。他指出:新聞本質上就是武器,關鍵在於為誰而戰,如何鍛造。有的批評者說,新聞應該客觀中立,不應該成為任何人的武器。
但這種批評恰恰證明瞭甘迺迪的論點。因為「客觀中立」本身就是一種武器,它是權力最喜歡的武器。當狼和羊發生爭執時,要求「平衡報導」雙方觀點,本身就是在幫助狼。】 ,.超讚
亞瑟停下來,抬起頭看著海明威。
海明威說:「繼續讀,後麵更精彩。」
【當記者麵對明顯的不公時,如果他選擇「客觀中立」,不做價值判斷,隻是「平衡報導」雙方觀點,那麼他實際上是在幫助強者。
因為在不平等的權力關係中,「平衡」本身就是不平衡的。
市政廳有新聞發言人,有公關團隊,有無數渠道發聲。而普通市民呢?他們隻有在記者願意傾聽時,纔有發聲的機會。
如果記者在報導碼頭工人的困境時,必須「平衡」地引用市政廳的官方說辭,那麼這種「平衡」實際上是在稀釋真相,是在為權力辯護。
這就像在報導一場火災時,記者不僅要採訪受害者,還必須「平衡」地採訪縱火犯,聽聽他為什麼要放火。這不是客觀,這是荒謬。】
接下來,李普曼開始逐一批駁那些批評文章。
【羅伯特·本奇利先生在《紐約日報》撰文,說甘迺迪不懂戲劇結構,他的作品「缺少人性的溫度與希望的微光」。
這個批評聽起來很專業。但讓我們仔細想想,為什麼必須要有「希望的微光」?
難道真相本身還不夠嗎?難道我們必須在揭露黑暗的同時,還要假裝看到光明,纔算是「好的藝術」?
這種要求,就像要求一個外科醫生在切除腫瘤時,還要在傷口上撒點糖,讓病人覺得甜一些。】
亞瑟有些激動,沒想到李普曼對自己的理解這麼深。
【喬治·簡·內森先生的文章更加狡猾。他不否認藝術的價值,但他說:「戲劇可以等,但失業工人不能等。」
這聽起來很有道德感,很關心工人。但這是一個虛假的二元對立。
誰說戲劇和救濟工人是對立的?誰說關注藝術就是忽視民生?
這就像說,醫生在研究疾病療法時,應該先停下來,因為「研究可以等,但病人不能等」。
按照這個邏輯,所有的研究都應該停止,所有的思考都應該讓位,所有人都應該閉嘴,等待政府來解決問題。】
伊莎貝拉忍不住說:「李普曼先生的話真是犀利。」
【至於約翰·安德森先生羅列的「五大現實困難」,更是一種精緻的恐嚇。
困難的存在,從來不是放棄的理由。如果隻有在條件完美時才能做事,那麼什麼事都做不成。
貝多芬在耳聾時還在作曲,梵穀生前一幅畫都賣不出去。偉大的作品從來不是在完美的條件下誕生的,而是在克服困難的過程中誕生的。
安德森先生的文章,表麵上是在「善意提醒」,實際上是在勸退。
這就像一個人站在懸崖邊,準備跳過去。你不是直接攔住他,而是在旁邊詳細分析:懸崖有多寬,風速有多大,落地時可能受什麼傷,成功率有多低。
你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事實,但你的目的是打壓他的人格。】
接著,李普曼總結道:
【這些批評文章有一個共同特點:它們看起來客觀、理性、專業,但實際上都在為權力服務。
它們用各種「善意的提醒」、「專業的建議」、「現實的考量」,來消解甘迺迪的銳氣,削弱甘迺迪的影響。
這就是我所說的「倒置的新聞學」。
它把新聞的本質顛倒了。新聞本應該質疑權力,但它卻在維護權力。
新聞本應該為弱者發聲,但它卻在為強者辯護。新聞本應該揭露真相,但它卻在掩蓋真相。
在這種倒置的新聞學裡,偏袒權力叫做「客觀」,為弱者發聲叫做「偏見」,揭露真相叫做「煽動」。黑就是白,白就是黑。】
亞瑟讀到這裡,一種被深刻理解的震撼湧上心頭。李普曼不隻是在為他辯護,而是在為他所做的一切賦予更深層的意義。
【甘迺迪先生正在做的,是一種新聞學的正本清源。他的「新聞武器論」,揭示了新聞的本質。他的諷刺專欄,展示了新聞的另一種可能。他的戲劇嘗試,拓展了新聞的邊界。
這些嘗試可能不完美,可能有缺陷,可能會失敗。但它們是必要的。
隻有通過這樣的嘗試,我們才能打破那種倒置的新聞學,才能讓新聞回歸它應有的位置,站在人民一邊,而不是站在權力一邊。
新聞界需要一場革命。不是推翻什麼,而是恢復什麼。恢復新聞的本來麵目,恢復記者的職業良知,恢復媒體的社會責任。
甘迺迪先生的嘗試,就是這場革命的一部分。讓我們支援他,不是因為他是英雄,而是因為我們都應該成為這樣的人。
真理不會因為說出它的人年輕而變得不真實,正義不會因為捍衛它的人業餘而變得不正義。
在真相和權力之間,在人民和官僚之間,在勇氣和怯懦之間,總要有人做出選擇。
甘迺迪先生做出了他的選擇。現在,輪到我們做出我們的選擇了。】
亞瑟看完,深吸一口氣,覺得不夠過癮,重新拿起那本《大西洋月刊》,又看了一遍李普曼的文章,心中鬥誌澎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