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伯納宣告發表後的第三天,《紐約客》的記者詹姆斯·瑟伯終於得到了進入排練現場的許可。
這個許可來之不易。亞瑟拒絕了大部分媒體的採訪請求,但《紐約客》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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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莎貝拉在電話裡對瑟伯提出了嚴格的條件:「三個小時,隻能觀察,不能打擾演員,採訪隻能在排練間歇進行。」
瑟伯答應得很爽快。說實話,他對這次採訪充滿了好奇。
一個寫專欄的人,居然能得到蕭伯納這種級別大師的公開誇讚,這本身就是個值得探究的故事。
他想看看,這位甘迺迪先生到底有什麼本事。
當瑟伯推開那扇生鏽的鐵門,走下狹窄的樓梯時,潮濕的黴味撲麵而來。
他皺了皺眉頭。坦白說,這裡看起來更像是個廢棄的倉庫,而不是什麼排練場地。
瑟伯心裡有些失望。一個業餘劇作家,在這樣簡陋的環境裡排練,能排出什麼像樣的東西?
但當他走到底部,看到那個用木板和磚塊搭建的簡易舞台時,他的想法開始改變。
舞台雖然簡陋,但佈置得井井有條。三個演員正在舞台上,一個穿西裝的年輕人,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還有一個瘦小的助理。
勞森站在舞台邊上,手裡拿著劇本,正在給演員講解。演員們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頭,有時還會提出問題。
瑟伯注意到,這些演員的眼神裡有一種東西,一種他在百老匯那些職業演員身上很少看到的東西。那是一種投入,一種真誠。
他找了個角落站好,開啟筆記本。
勞森拍了拍手:
「好,我們從第二幕第一場開始。記住,市長出於選票的考慮,目前是想幫助工人的,但漢弗萊要用流程拖住他。伯納德,你要在旁邊小聲提醒現實,但不能太明顯。準備好了嗎?」
演員們點點頭,各就各位。
扮演市長的年輕人深吸一口氣,然後開口:「我們能不能直接給失業工人發救濟金?」
扮演漢弗萊的中年演員推了推眼鏡,臉上露出一種職業性的微笑:
「當然可以,市長先生。但首先,我們需要確定誰是『失業工人』。這需要一個認定流程。」
「那就趕快認定。」市長的語氣有些急切。
「認定需要申請,申請需要表格,表格需要設計,設計需要委員會,委員會需要開會,開會需要通知,通知需要時間……」
勞森喊停:「很好,但是漢弗萊,你的語速可以再慢一點。你要讓觀眾感覺到,你說的每一句話都很有道理,但加起來就是在拖延時間。」
中年演員點點頭,又重新來了一遍。
這一次,他的語速更慢,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彷彿在向一個不太聰明的人解釋複雜的問題。
瑟伯忍不住在筆記本上寫下一行字:他們在認真地排練荒謬。
排練繼續。下一個場景是關於責任的。
市長問:「這件事誰負責?」
漢弗萊回答:「從流程上說,規劃局負責規劃,執行局負責執行,監督局負責監督。所以,大家都負責。」
「那出了問題誰負責?」
「出了問題,就要看是哪個環節的問題。如果是規劃的問題,規劃局負責。如果是執行的問題,執行局負責。如果是監督的問題,監督局負責。」
市長沉默了幾秒:「那如果是整體的問題呢?」
漢弗萊也沉默了一下,然後用一種更加認真的語氣說:「市長先生,從製度設計上說,不應該出現『整體的問題』。因為每個環節都有人負責。」
瑟伯忍不住笑出聲來,接著立刻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趕緊捂住嘴。好在其他幾個在場觀看的碼頭工人也笑了。
瑟伯這才注意到,角落裡還坐著幾個碼頭工人。他們穿著工作服,手上還有油汙,顯然是利用休息時間來看排練的。
勞森轉過頭,看了他們一眼,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
「很好,觀眾笑了。這說明我們做對了。」
排練暫停了。勞森走上舞台,和演員們討論某個細節。
瑟伯注意到,勞森說話時,演員們都湊過來,聽得很仔細。有個年輕演員還拿出筆記本,記下勞森的建議。
這種認真勁兒,讓瑟伯有些意外。以往他見過的百老匯裡,演員們往往是應付了事,等著導演喊停,然後去抽根煙,聊聊昨晚的派對。
但這裡不一樣。這些演員,雖然年輕,雖然業餘,但他們對待這齣戲的態度,比那些職業演員要認真。
排練間歇,瑟伯走到亞瑟身邊。亞瑟正坐在一個木箱子上,手裡拿著劇本,在上麵做標記。
「甘迺迪先生,我能問你幾個問題嗎?」
亞瑟抬起頭,看到瑟伯,點了點頭:「當然。」
瑟伯坐在他旁邊:「這些對話,是你虛構的,還是基於真實經歷?」
亞瑟放下筆:「兩者都有。有些是我在採訪中聽到的,有些是我根據邏輯推演出來的。但本質上,它們都是真實的。」
「你覺得這種呈現方式,比新聞報導更有效嗎?」
亞瑟想了想:「不是更有效,而是不同。新聞報導告訴讀者發生了什麼,戲劇讓觀眾看到為什麼會發生。新聞報導訴諸理性,戲劇訴諸感受。」
瑟伯在筆記本上記下這句話。
他又問:「你的演員都是哪裡找來的?他們看起來很投入。」
亞瑟笑了笑:「有些是百老匯跑龍套的,有些是哥倫比亞大學戲劇社的學生。他們來這裡不是為了錢,是因為他們相信這齣戲。」
「相信什麼?」
「相信這齣戲劇有改變生活的力量。」
瑟伯看著舞台上的演員。他們正在休息,但沒有人離開。
扮演漢弗萊的中年演員正在和扮演市長的年輕人討論某個細節,兩個人爭論得很激烈,但都很認真。扮演助理的瘦小年輕人則在一旁默默背台詞。
這些人不是在演戲,他們是在做一件他們認為重要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