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上辦公室裡,勞森正在和亞瑟解釋基本的舞台劇概念。
「亞瑟,舞台劇和專欄文章不同,舞台劇需要一個主線、很多人物,以及他們之間的矛盾衝突。」
亞瑟放下手中的鋼筆,說道:
「我有一個想法。我們的新劇本,不應該再糾纏於市政廳的日常瑣事。它應該直接對準現在正在發生的事。」
「股災嗎?我覺得這不足以支撐起一場舞台劇。」
「不,我說的是股災後整個社會的經濟狀況。我想可以把他叫做『大蕭條』。」 讀小說選,.超流暢
勞森推了推眼鏡,質疑道:
「大蕭條?這倒是個新詞,不過這是不是太嚴重了,統計資料並不支撐這一點,胡佛還是堅持這隻是一次暫時性的經濟波動。」
「不承認不代表沒有,看看那些失業領救濟的人吧,看看那些無家可歸的人吧,看看那些破產跳樓的人吧,這哪裡是經濟波動可以囊括的事情。」
「但是我們仍需要防範來自政治的風險,不能被人抓住把柄。」
亞瑟從抽屜裡拿出一封剛收到的信:
「李普曼正在從學術角度支援我的『新聞武器觀』,準備組織一些研討會,隻要我們適當保障,那些教授們就會成為我們的擋箭牌。」
勞森咬咬牙:
「那我去聯絡一些歐洲的評論家,讓他們給這部還沒麵世的戲寫超前點評。這樣,紐約那幫人就會覺得,如果他們禁了這部戲,就是在大洋彼岸丟了美利堅的臉麵。」
「我想好了,既然官方不承認蕭條,那正好我們劇本的名字可以叫《是,市長:繁榮就在轉角》。」亞瑟說。
勞森立刻從口袋裡掏出鉛筆和一個小本子,寫下了這個標題。又在下麵快速劃出幾個詞:
統計資料、救濟、失業、破產。
「具體的場景呢?」他接著問。
亞瑟笑了起來:「其實我準備了一首小詩,準備發在專欄上,現在覺得可以作為舞台劇的開頭,勞森你來聽聽看怎麼樣?」
「起初我來買股票,跌了才虧錢;後來學會了做空,上漲也虧錢;
接著開始玩期權,不動還虧錢;別提還有上槓桿,十倍速虧錢!
開始隻炒紐交所,白天才虧錢;後來學會了場外,夜裡也虧錢;
聽說芝加哥能炒棉,週末還虧錢;最後借遍高利貸,沒錢也虧錢!
房東把我攆出門,錢包裡麵早沒錢,
可是有人還在喊:繁榮市場快來了!」
勞森哈哈大笑:「亞瑟你太幽默了,接下來呢?」
「第一幕,定義問題。」
勞森追問:「比如?」
「比如哈克市長看到失業資料,慌了。漢弗萊會怎麼安撫?」
亞瑟模仿起那種平穩舒緩的調子:「市長先生,我們麵對的不是『失業』,是『勞動力資源的戰略性重新配置。那些人是在等待更適合他們的新興產業機會。」
勞森記下:「哈克買帳?」
「他會猶豫。但漢弗萊會遞上一份資料:『您看,雖然工廠崗位少了,但自主創業登記數上升了0.5%。這說明企業家精神正在萌芽!』」
「伯納德會插話嗎?」
「他會說:『但是漢弗萊先生,創業登記裡一半是家庭裁縫鋪和街頭擦鞋攤……』」
「漢弗萊會微笑打斷:『伯納德,每個大企業都始於小夢想。我們要看趨勢。』」
勞森笑了:「他把生存說成了夢想。但是這招數不可能一直起作用。」
亞瑟點點頭:
「是的,所以我們的漢弗萊先生就會找一個替罪羊,他會建議哈克召開新聞發布會,宣佈市政府正在全力追查導致本市經濟崩潰的「幕後黑手」,一群莫須有的「外國投機者」。」
「但是這不能真正解決經濟的問題,事實還會暴露,這裡是一個天然的戲劇矛盾。」
「沒錯,所以到了最後,哈克會展現他作為政客的作秀本能。他會走上市政廳的陽台,他聲淚俱下地表示,為了民眾的福祉,他願意承受一切痛苦,甚至犧牲自己的政治生命。」
「最後,群眾被哈克真誠的表演打動,他們高喊著哈克的名字,甚至把帽子拋向空中。哈克的民意支援率飆升,危機解除了。」
勞森沉思了一下:「這結局確實夠荒誕,不錯,亞瑟你很有天賦。」
亞瑟說:「那就把我們剛才聊的,變成劇本雛形。」
勞森點頭,重新翻開本子:「從哪個場景開始?」
「從資料開始。哈克看到失業報告,漢弗萊教他如何重新定義。這是所有問題的起點。」
他站起身,走到黑板前,寫下幾個詞:
失業、重新配置、希望、未來。
然後在中間畫了個圈。
「官僚主義的魔術,就是把左邊的東西,經過這個黑箱,變成右邊的東西。觀眾不需要知道魔術怎麼變,隻需要看到進去的是什麼,出來的是什麼。」
勞森若有所思:「所以舞台設計要簡潔。一張辦公桌,兩把椅子,一扇窗。所有魔法都發生在對話裡。」
「對。燈光也很重要。當漢弗萊說話時,光打在他從容的臉上。當伯納德小聲補充現實細節時,光暗下去。當哈克猶豫時,光在他和漢弗萊之間搖擺。」
「讓光的移動講故事。」勞森記下。
這時伊莎貝拉輕輕敲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封信。
「華盛頓的某個部門發來的簡報摘要,裡麵提到胡佛總統最近的講話。」
亞瑟拆開掃了一眼,遞給勞森。
簡報摘錄了幾位聯邦官員的發言,強調「各州和市政當局應積極發掘並講述本地的經濟韌性故事」,「用具體案例展現美國經濟的自我修復能力」。
勞森看完,露出一絲玩味的笑容:
「胡佛先生似乎很擅長給問題起新名字。『大蕭條』成了『經濟調整期』,『失業』成了『勞動力重新配置』。」
亞瑟說:「當數字不好看時,故事就成了最後的防線。這正是漢弗萊在戲裡要做的,把糟糕的現實,包裝成充滿挑戰但前景光明的歷程。」
「區別在於,我們的漢弗萊至少還知道自己在編故事。而現實裡那些人,恐怕連自己都騙過去了。」
「所以說,現實永遠是最好的戲劇。」亞瑟總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