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亞瑟和勞森幾乎把自己鎖在了辦公室裡。
整個紐約都在努力忘記痛苦。銀行家從視窗消失,工人在救濟站前排隊,但報紙的第二版依然在討論歐洲的時尚和富豪的遊艇。
亞瑟要做的,就是把這種刻意的遺忘變成舞台上的對白。
「這裡的場景,市長想給貧民窟發麵包,漢弗萊要阻止他。」
勞森一邊打字一邊問:「理由呢?」
亞瑟幾乎沒思考:「市長先生,直接發麵包會破壞市場機製。麵包店會抗議,說我們不公平競爭。麵粉商會擔憂,說我們乾預供應鏈。」
「更重要的是,我們需要成立一個麵包分配監督委員會』,這需要預算,需要人手,需要辦公場地。等這一切安排好,冬天都過去了。而如果我們什麼都不做,至少不會做錯。」 追書神器,.超方便
勞森停下打字機,看著亞瑟:
「你把不作為說得像一種美德。」
「漢弗萊就是這麼想的。在他的世界裡,行動意味著風險,靜止意味著穩定。哪怕靜止意味著有人挨餓。」
勞森繼續打字,鍵盤哢嗒作響。
「那市長怎麼回應?」
「市長會說:『但他們在挨餓!』」
「漢弗萊會回答:『是的,市長。但如果我們發麵包,明天就會有十倍的人來排隊。我們的倉庫會空,預算會超,然後所有人都會挨餓。現在隻有一部分人挨餓,這是可持續的。』」
勞森搖頭:
「邏輯的陷阱。用長遠可能性的災難,來為眼前的災難辯護。」
亞瑟解釋道:「這正是官僚思維的精髓。永遠在防範未來那個更大的問題,以至於對眼前的問題視而不見。」
他們又討論了幾個場景。如何表現統計資料的修飾,如何展示官方語言的空洞,如何讓三個角色的互動既有喜劇感又有刺痛感。
第三天下午,劇本的雛形基本成型。
第一幕叫「重新定義」,第二幕叫「轉移焦點」,第三幕叫「情感補償」。三幕戲,展示了一套完整的官僚應對機製。
就在他們準備休息時,門被敲響了。
伊莎貝拉推開門,表情有些複雜。
「《紐約日報》的托馬斯·杜安來了。他說要和你談談。」
亞瑟和勞森對視一眼。勞森把打字機蓋上,亞瑟整理了一下桌上的稿紙。
「讓他進來。」
托馬斯·杜安走進辦公室時,先皺了皺眉。他穿著整潔的西裝,與滿地的稿紙和菸灰缸格格不入。
「甘迺迪先生。我聽說你在寫劇本。」
「托馬斯先生,你的訊息很靈通。請坐。」亞瑟靠在椅背上,沒有起身。
托馬斯沒有坐,他直接說道:
「我是來勸你的。現在不是寫諷刺劇的時候。經濟在波動,人心不穩。你這種戲,隻會製造不必要的對立。」
亞瑟笑了笑:
「對立?我的劇本裡沒有壞人。市長想做好事,行政主管想維持秩序,秘書想說實話。隻是他們活在不同的邏輯裡。」
托馬斯說:
「公眾不會這麼理解。他們會看到對市政廳的嘲諷,看到對現行政策的否定。在這個敏感時期,這是不負責任的。」
勞森插話了:
「托馬斯先生,戲劇是藝術。藝術有批評的權利。」
托馬斯轉向勞森:
「藝術?當人們在挨餓時,藝術應該提供慰藉,而不是諷刺。」
「挨餓的人需要麵包,也需要知道自己為什麼挨餓。」亞瑟平靜地說。
托馬斯搖了搖頭,語氣軟了一些,但更像是一種警告:
「甘迺迪,我欣賞你的才華。但你得認清現實。沒有劇場會演這種戲,沒有贊助商會投資。你這是在浪費時間和天賦。」
「誰說我們需要劇場?」亞瑟站起來,走到窗邊。
「紐約到處都是舞台。碼頭倉庫、工會禮堂、教堂地下室。至於觀眾……」他指著樓下街道,「他們每天都在那裡,排隊,等待,尋找一點希望。」
托馬斯的表情僵住了。「你要在露天演出?在那些……地方?」
「為什麼不行?藝術不該困在鍍金的籠子裡。它應該去它該去的地方,見它該見的人。」
「你會惹上麻煩的。市政廳不會允許。警察可能會幹預。這太不體麵了。」
「體麵?當人們睡在紙箱裡時,體麵是個奢侈的詞。我的戲不需要體麵,它需要真實。」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托馬斯看著亞瑟,又看看勞森,最後看了看桌上那疊厚厚的劇本草稿。
「你會後悔的。」他最後說。
「也許。但至少我試過了。」亞瑟說。
托馬斯離開了。關門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很清晰。
勞森長出一口氣。
「他其實沒看上去那麼自信。」
「當然。如果他有自信,就不會親自來這一趟。他害怕了。害怕我們真的做成了。」
「害怕觀眾會喜歡?」
「害怕觀眾會思考。一旦人們開始思考,他們那套『一切正常』的說辭就失效了。」
伊莎貝拉又端來咖啡。這次她還帶來一個訊息。
「勞聯那邊回復了。他們的禮堂下週每晚都可以用,而且分會主席說,很多工人聽說有戲要演,主動報名當誌願者。有人會木工,可以幫忙做簡單佈景。有人以前在教堂唱詩班待過,可以負責音響。」
勞森的眼睛亮了。
「看,劇場自己來了。」
伊莎貝拉補充道「還有,哥倫比亞大學戲劇社有幾個學生聽說了這個專案,想來當助理。他們說可以幫忙抄寫劇本,組織排練。」
亞瑟接過那張紙,上麵是幾個手寫的名字和聯絡方式。最下麵還有一行小字:
「我們相信藝術應該說話,應該說人民的話。」
亞瑟看著這行字,眼神中露出笑意:
「勞森,我覺得我們第三幕可以改一下結尾。」
「你的意思是?」勞森有些不解。
亞瑟解釋道:
「讓哈克站在台前,群眾站在台下,哈克的演講中,要交織著群眾的憤怒與歡呼,讓觀眾感受到,無論台上的故事再精彩,真正的故事在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