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不出伊莎貝拉所料,這是一篇關於股市危機的文章。
【哈克市長這幾天一直睡不好覺。股市崩盤之後,他的辦公室每天都會收到幾百封信,有人哭訴自己破產了,有人質問市政府為什麼不作為,還有人威脅說要在下次選舉中讓他滾蛋。
這天早上,他把行政主管漢弗萊叫到辦公室。
「漢弗萊,我們必須做點什麼。股市崩盤了,經濟要完蛋了,我們不能就這麼坐著。」哈克市長說。
「是,市長。那您打算做什麼呢?」
「我要召集最好的經濟學家,讓他們給我提供建議。」
「經濟學家?」漢弗萊的眉毛微微揚起。
「是的。我要知道這次危機的原因,要知道該怎麼應對。」
「是,市長。這是一個非常明智的決定。不過,市長先生,您知道經濟學家的問題嗎?」 讀小說上,.超讚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什麼問題?」
「經濟學家的問題就是,他們從來不懂經濟。」
哈克市長愣住了。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市長,經濟學家是一群非常特殊的人。他們用非常複雜的數學公式,來解釋非常簡單的現象。然後用非常簡單的結論,來指導非常複雜的現實。」
「比如說,如果您問一個經濟學家,為什麼股市會崩盤?他會告訴您,這是因為市場預期發生了變化,投資者信心不足,流動性出現問題,等等等等。」
「這不對嗎?」
漢弗萊轉過身,露出了微笑:
「當然對,市長先生。但這等於什麼都沒說。這就像您問醫生,為什麼病人會死?醫生說,因為他的心臟停止了跳動。這當然是對的,但毫無用處。」
哈克市長皺起眉頭。
「那你的意思是,經濟學家沒用?」
漢弗萊連忙擺手:
「不不不,市長先生。經濟學家非常有用。他們的用處就在於,當您需要做一個決定的時候,您可以找到一個經濟學家來支援您的觀點。」
「什麼意思?」
「比如說,如果您想要增加政府開支,您可以找到一個經濟學家,他會告訴您,增加政府開支可以刺激經濟,創造就業,提高消費。」
「如果您想要削減政府開支,您也可以找到一個經濟學家,他會告訴您,削減政府開支可以減少赤字,穩定貨幣,恢復信心。」
「如果您想要加稅,有經濟學家支援。如果您想要減稅,也有經濟學家支援。」
漢弗萊的微笑變得更加燦爛:
「所以您看,市長先生,經濟學家最大的用處,就是為您已經做出的決定提供理論支援。」
哈克市長沉默了一會兒。
「那我還召集他們幹什麼?」
「當然要召集,市長。如果您不召集經濟學家,公眾會覺得您不重視這次危機。但如果您召集了經濟學家,公眾會覺得您正在認真研究問題。」
這時候,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進來。」哈克市長說。
進來的是一個年輕人,大約二十五六歲,戴著眼鏡,看起來有些緊張。
漢弗萊介紹道:「市長先生,這是您的新私人秘書,伯納德·伍利。他剛從哥倫比亞大學畢業,專業是公共管理。」
「你好,伍利。」哈克市長說。
「你好,市長先生。很榮幸能為您工作。」伍利恭敬地說。
漢弗萊接著介紹:「伍利會協助您處理日常事務。他非常聰明,非常勤奮,而且非常……忠誠。」
「好的。那伍利,你來幫我安排一下。我要召集五位最好的經濟學家,下週一來市政廳開會。」
「是,市長。」伯納德拿出筆記本。
「請問您想要哪種傾向的經濟學家?」
「傾向?經濟學家不就是經濟學家嗎?」哈克市長愣住了。
「哦,區別可大了,市長先生。」伯納德認真地說。
「比如說,占主流的新古典派認為市場會自我矯正,政府乾預隻會添亂。奧地利學派那幫人更絕,他們認為任何乾預都是毒藥,會讓危機拖得更久。」
「等等,」哈克市長舉起手。
「難道就沒有認為政府該做點什麼的嗎?」
「當然有,市長先生。比如製度學派的,他們會說這是複雜的社會係統問題,需要慢慢研究。還有一些主張搞點公共工程建設,但這在學界不太受待見。」
哈克市長看向漢弗萊。
「那我到底該聽誰的?」
「這取決於您想要什麼,市長先生。」漢弗萊說。
「如果您想遵循正統,穩當行事,就召集新古典派的權威。他們會告訴您,緊縮預算、保持信心、等待曙光,這是總統那邊也在傳達的精神。」
「如果我想顯得有行動力呢?」
「那麼,您可以找那些非主流的、建議有限乾預的學者。但那樣,您就需要準備好與主流經濟學界和華盛頓的論戰。並且,他們的方案也莫衷一是。」
哈克市長感到頭又開始暈了。
「那如果我召集不同學派的經濟學家,讓他們一起討論呢?」
漢弗萊的眼睛亮了起來。
「那就更好了,市長先生。他們會爭論不休,誰也說服不了誰。最後您可以說,這個問題太複雜了,需要更多的研究。然後您就可以成立一個委員會……」
「又是委員會!」哈克市長幾乎要喊出來了。
「是,市長。委員會是解決一切問題的最好辦法。」
「可是股市崩盤了!經濟要完蛋了!我們不能就這麼拖著!」
「市長先生,請冷靜。」漢弗萊說。
「股市崩盤確實是個問題,但這不是市政府能解決的問題。這是聯邦政府的問題,是財政部的問題,是美聯儲的問題。」
「那我們能做什麼?」
「我們能做的,就是表現出我們很關心這個問題。」
「但實際上我們什麼都沒做。」
「不不不,市長先生。」漢弗萊糾正道。
「我們做了很多。我們表現出了關心,我們展示了決心,我們傳遞了信心。」
哈克市長癱坐在椅子上。
他虛弱地說:「伍利。去安排吧。召集五個經濟學家,每個學派一個。讓他們下週一來開會。」
「是,市長。」伍利記下來,然後猶豫了一下。
「市長先生,還有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這些經濟學家的出場費……」
哈克市長瞪大了眼睛:「出場費?他們還要收費?」
漢弗萊在一旁插話:「當然要收費,市長先生。經濟學家都很貴的。一般來說,一個知名經濟學家的諮詢費是每小時一百美元。」
「一百美元?」
「是的。而且這還是友情價。如果是在私人企業,他們的收費會更高。」
哈克市長深吸了一口氣。
「好吧。那就付錢。從哪個預算裡出?」
「這個……」漢弗萊和伍利對視了一眼。
「目前的預算已經全部分配完畢了,市長先生。如果您想要額外的預算,需要向市議會申請。」
「需要多久?」
「如果順利的話……」
「我知道了。」哈克市長打斷他。
「六個月。」
「是,市長。您真是越來越瞭解我們的工作流程了。」
漢弗萊滿意地笑了。
會議結束後,哈克市長獨自留在辦公室。伯納德送來了下午的簡報,哈克叫住了他。
「伯納德,這經濟危機……我以為漢弗萊至少會警告我一下。」
伯納德停下腳步,略微思考了一下,認真回答:
「我不認為他懂經濟,市長先生。漢弗萊先生唸的是古典文學。」
哈克揉了揉太陽穴,想起市政府那位首席經濟顧問:
「那弗蘭克·斯賓塞博士呢?他可是我們的首席經濟顧問。」
伯納德微微端正了一下姿勢,臉上帶著一絲的遺憾神情:
「恐怕他更不可能懂經濟,市長先生。」
哈克愣住了:「為什麼?他是經濟學家啊!」
「是,市長。」
伯納德點了點頭,補充道:「正因為他是個經濟學家。」】
伊莎貝拉讀完,又笑了起來。
「這個漢弗萊太壞了。」
她抬起頭看著亞瑟。
「你是怎麼想到這些的?」
「觀察。」亞瑟說。
「你隻要仔細觀察那些政客和官僚是怎麼做事的,就會發現他們的套路都是一樣的。」
「這篇文章明天見報。我有預感,它會比第一篇更受歡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