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圍坐壁爐前,茶香裊裊。
李普曼重拾話題,轉向拉爾夫·普利茲:
「拉爾夫,你認為這種諷刺性的、近乎文學的政治評論,其價值何在?它畢竟不同於嚴格的調查報導或社論。」
拉爾夫·普利茲沉吟片刻。
「沃爾特,新聞的價值在於揭示真相、服務公眾。形式可以多樣。林肯的葛底斯堡演講是政治文獻,也是文學傑作。狄更斯的小說改變了英國的濟貧法。」
「甘迺迪先生的文章,用虛構的戲劇性誇張,凸顯了我們社會中某些真實存在的荒謬,讓人們獲得了共鳴與表達。這難道不是一種公共服務?」
他看向亞瑟:
「更重要的是,它讓被統治者在笑聲中,獲得了片刻的心理優勢。這對維持一個健康社會的批判精神,十分有益。我父親當年辦報,也常常採用辛辣的諷刺漫畫和雜文。力量,有時藏在幽默的匕首之後。」
斯沃普夫人點頭:
「我完全同意。而且它的傳播方式不同。工人們在酒吧裡談論漢弗萊,主婦們在廚房裡引用金句。它滲透到了嚴肅社論達不到的角落。」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選,.超流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我的女傭昨天就問過我,是不是所有政府的『委員會』都隻是為了拖延時間。我竟一時不知如何作答。」
李普曼微微頷首,似乎被這個實際案例觸動了。
「滲透力……這確是我未曾充分考慮的角度。我的讀者群,相對固定。」
「你的影響力在於深度和高度,沃爾特。」
伊莉莎白為他添茶。
「亞瑟他們的影響力在於廣度和速度。在這個急速變化的時代,我們需要各種武器。」
話題隨即轉向更廣闊的時代背景。
李普曼談及華盛頓的僵局與迷茫,胡佛總統的困頓與理想主義在冷酷現實前的無力。
拉爾夫·普利茲則憂慮報業在經濟寒冬中的生存,GG收入銳減,許多小報恐將倒閉,聲音趨於單一將是民主的災難。
伊莉莎白分享了來自她節目聽眾最直接的恐慌:
丈夫失業的家庭如何掙紮,小額儲蓄蒸發後的絕望,以及對市政救濟那遙遙無期承諾的不信任。她們不關心抽象的經濟資料,隻關心明天孩子的牛奶錢從哪裡來。
亞瑟大部分時間在傾聽。他感受到這個房間裡匯集的知識、權力、社會網路與道德責任感。
他們代表著美利堅社會結構中,那些依然試圖理性思考、承擔責任、並願意為某種價值提供庇護的階層。
這與他在布魯克林街頭感受到的憤怒,在編輯部信件裡讀到的絕望,是如此不同,卻又因同一場危機而緊密相連。
茶會漸入尾聲。
拉爾夫·普利茲起身告辭前,從內袋取出一張名片,遞給亞瑟。
「哥倫比亞大學新聞學院的大門,不僅向學生敞開,也向所有踐行新聞使命的同行敞開。」
「如果你們在出版過程中,遇到任何超出尋常編輯範疇的技術性困難,不妨打這個電話。學院有些朋友,或許能提供一些建議,幫助理清路徑。」
這番話的含蓄承諾,比任何直接的保證都更有力量。
亞瑟雙手接過名片,鄭重道謝:
「非常感謝,普利茲先生。這意義重大。」
李普曼也與亞瑟握了握手。
「期待看到你的下一篇,甘迺迪先生。記住,笑聲是武器,但別讓它成為唯一的武器。公眾最終需要的是理解,而不僅僅是解構。」
「我會謹記,李普曼先生。」
斯沃普夫人則對伊莎貝拉說:
「親愛的,如果有需要,隨時讓伊莉莎白聯絡我。我們這個圈子,雖然有時迂腐,但總算還明白有些底線必須守住。」
送走客人,客廳裡隻剩下伊莉莎白、亞瑟和伊莎貝拉三人。爐火劈啪作響。
伊莉莎白重新坐下,揉了揉眉心。
「怎麼樣?這幾個避風港,還夠結實嗎?」
伊莎貝拉感動得有些不知說什麼好:
「姑媽……我不知道你為我們做了這麼多。」
「傻孩子,我不隻是為了你們。」伊莉莎白笑了笑。
「也是為我自己,我的節目之所以能存在,就是因為還有很多人相信,媒體應該挑戰權威,而非獻媚權力。如果我坐視你們這樣的小聲音被輕易掐滅,那我的麥克風還有什麼意義?」
她看向亞瑟:
「沃爾特的話,你要聽進去一半。他的道路是理性的堤壩,你的道路是感性的溝渠。都是對抗混亂與不公的方式,沒有高下,隻有不同。」
「至於普利茲……你要知道他的父親可是赫斯特的榜樣和敵人,與他交往,對你百利無一害。」
亞瑟深深點頭。
「伊莉莎白女士,我不知道該如何感謝您。」
伊莉莎白擺了擺手:
「感謝我的方式,就是繼續寫出值得我帶到這種茶話會上的文章。現在,天色不早了,讓司機送你們回去。伊莎貝拉,替我向你母親問好。」
坐在回程的車上,亞瑟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紐約夜景,心中感慨萬千,他看向伊莎貝拉的側臉,輕聲說道:
「看來,我們不是一個人在戰鬥。今天過後,我感覺心裡更有底氣了。」
伊莎貝拉已經累得有些睜不開眼,但嘴角帶著笑意。
「從來都不是,亞瑟。隻是我們現在,才真正看清了都有誰站在我們身後。」
沒過一會兒,到了報社。
亞瑟把提前寫好的第二篇《是,市長》係列稿子放在了伊莎貝拉的辦公桌上。
伊莎貝拉接過那疊紙張,看了第一頁,標題赫然寫著:《是,市長:經濟學家》。
又一個新奇的標題,和當下熱點十分契合。
她沒有立刻閱讀,而是先給亞瑟和自己分別倒了兩杯熱咖啡。
「先提提神,見完那幾位大人物,我感到壓力更大了。」
亞瑟接過咖啡,笑了笑:
「壓力一直都有。但如今我們知道至少在某些圈子裡,我們寫的東西被認真看待,甚至被期待。這比什麼都重要。」
伊莎貝拉這才坐下來,開始閱讀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