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3日的早晨,紐約布魯克林區的空氣裡透著一股刺骨的涼意。
五金店老闆詹姆斯·米勒緊了緊身上的舊大衣,推開了街角那家老喬咖啡館的木門。
詹姆斯有些心神不安。
就在昨天,他終於瞞著妻子,把經營了十五年的五金店抵押給了銀行。
此刻,他的內兜裡揣著一張五千美元的支票。 【記住本站域名 找書就去,.超全 】
隻要等到九點半證券交易所開門,他就會像所有「聰明人」一樣,把這筆錢全部梭哈進股市。
「老喬,照舊,再來一份最新的《紐約日報》。」
詹姆斯坐在靠窗的位置,聲音裡帶著一種即將跨入上流社會的亢奮。
在現在的紐約,如果你不談論股票,那簡直比在禁酒令期間承認自己從不偷喝威士忌還要顯得像個異類。
詹姆斯甚至已經想好了,等這五千美元翻個倍,他第一件事就是把隔壁那個整天吹噓自己賺了錢的修鞋匠給比下去。
咖啡還沒端上來,報紙先送到了手裡。
詹姆斯習慣性地翻開財經版,他本想看看那些專家們又是如何讚美這偉大的繁榮時代的,但一個有些奇怪的標題抓住了他的眼球。
《範戴克中股記》,作者:華爾街的老實人。
「華爾街還有老實人?這名字起得倒是有趣。」詹姆斯嘟囔了一句,端起熱騰騰的黑咖啡,開始讀了起來。
報紙上的故事是這樣寫的:
【紐約下東區住著一個名叫範戴克·厄爾的窮文書,年屆三十五歲,仍在一家小報社裡從事著抄錄股票行情、校對印刷錯誤的工作,週薪二十美元。除去房租,所剩僅夠購買黑麵包和沖泡咖啡渣。
他的妻子貝蒂時常埋怨他:「你除了能把『道瓊三十種工業股』倒背如流,連換個電燈泡都笨手笨腳!」
然而範戴克心底隻有一個執著的念頭:購買股票,一舉翻身!
起初,他隻敢站在證券交易所的鐵欄杆外張望。
看著那些身穿條紋西褲、頭戴圓頂禮帽的紳士們進進出出,時而捶腿狂喜,時而癱坐在石階上目光呆滯,他便認定這棟建築裡隱藏著某種「點石成金」的魔法。
後來,他聽聞鄰居修車工老麥克借了五十美元買入「通用汽車」股票,三天內資金翻了四倍,不僅換來一輛嶄新的福特汽車,還帶著全家去了科尼島乘坐摩天輪。】
讀到這裡,詹姆斯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在心裡暗暗點頭:
「寫得真準!這不就是我嗎?那幫鄰居已經全員進場了,我也不能再當個看客。」
他甚至覺得作者筆下的範戴克簡直就是他的異時空親兄弟。
他接著往下看:
【範戴克嫉妒得整夜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數了又數,最終偷偷典當了父親留下的唯一體麵遺產,一枚懷表,換得二十五美元,抽中了「美國無線電公司」新發股票。
頭兩天,股價跌了五美元。他食不甘味,夜裡抱著收音機收聽財經新聞,那情形宛如守靈。
第三天清晨,報童在街角尖聲叫賣:「暴漲啦!美國無線電公司衝破八十五美元啦!」
範戴克不敢相信,赤著腳便沖向華爾街。隻見人群如沸騰的潮水,每個人都在揮舞報紙,高聲呼喊:「牛市永恆!胡佛萬歲!」
他奮力擠到行情指示板前,眯起眼睛細看。上麵赫然顯示:「美國無線電公司: 85.25」!
他渾身劇烈一顫,隨即仰天大笑起來:「我炒股賺了!我炒股賺了!明天就搬到第五大道去!雇管家!請胡佛總統來喝香檳!我要在屋頂建個遊泳池,裡麵養滿金魚!」】
詹姆斯讀到這一段,呼吸也跟著急促了起來。
五千美元!如果漲三倍,那就是一萬五千美元!他幾乎要在那行文字裡**了。
這作者雖然文筆有些辛辣,但看起來也是個懂行的。
可還沒等他開始幻想要買哪款勞斯萊斯,故事的筆鋒卻陡然一轉。
【笑著笑著,範戴克兩眼一翻,直挺挺地「咚」一聲栽倒在地,口吐白沫,四肢抽搐,嘴裡卻還在嘟囔:「加槓桿……繼續做多……永不割肉……」
周圍人慌忙上前,掐他的人中,往他臉上潑涼水。他的妻子貝蒂聞訊趕來,又是哭又是罵:「都是這該死的股票害的!我早說過別信那些穿西裝的騙子!」
正亂作一團時,一個戴眼鏡的年輕經紀人擠進人群,嘆氣道:「唉呀!這不是範戴克先生嗎?您買的那支股票剛剛被莊家拉高出貨,收盤前崩盤了!實際有效成交價是,11美元!」
範戴克一聽,猛地坐起身,雙眼圓睜:「你說什麼?!」
年輕人搖搖頭:「昨晚的訊息,無線電公司第三季度實際虧損,之前的行情全是吹噓撐起來的……大盤都被這隻股票給帶崩了!現在已經是股災了!」
話未說完,範戴克「哇」地吐出一口鮮血,再度昏死過去。】
詹姆斯看到這裡,手裡的咖啡杯猛地晃了一下,滾燙的液體濺在了手背上,他卻毫無察覺。
「莊家拉高出貨……」
詹姆斯喃喃自語,這個詞像是一記重錘,砸得他頭暈目眩。
作為一個開了十五年店的生意人,他太清楚「清倉甩賣」是什麼意思了。
如果這幾年的股市繁榮真的隻是一場被華爾街那幫大亨吹出來的泡沫,那他這張抵押了全副身家的支票,到底是在買希望,還是在買一張通往地獄的門票?
他忍著心悸讀完了結尾:
【次日,有人在中央公園的長椅上發現了他。他拿《紐約每日新聞》當毯子裹在身上,兀自喃喃低語:「經濟的基本麵……非常健康……繁榮不是曇花一現……胡佛總統親口說的……」
路過的人搖搖頭:「又一個炒股炒瘋了的。」】
詹姆斯手中的報紙滑落到了桌上。
窗外的陽光照在遠處曼哈頓的高樓大廈上,本該顯得金碧輝煌,但在詹姆斯眼裡,那些大樓此刻卻像是一座座巨大的墓碑。
那個叫範戴克的傢夥瘋了,但他瘋掉之後嘴裡唸叨的,卻是每一個政客和專家每天掛在嘴邊的格言。
「這哪裡是故事……這分明是遺言。」詹姆斯感覺一陣強烈的噁心感湧上心頭。
他想起了那個勸他抵押房產的經紀人,想起對方那雙閃爍著貪婪光芒的眼睛。
他突然意識到,如果自己真的把這張支票投進去,他極有可能就是下一個裹著報紙睡在公園長椅上的範戴克。
「去他媽的美國無線電,去他媽的胡佛!」
詹姆斯突然爆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
他猛地站起身,動作大得差點撞翻了桌子。
「米勒先生,您的培根還沒上呢!」老闆老喬在櫃檯後疑惑地喊道。
「不吃了!老喬,幫我把報紙收好,我要留著它,時時刻刻提醒自己!」詹姆斯頭也不回地衝出了咖啡館,一頭紮進清晨的冷風裡。
他的目的地不再是華爾街的證券交易所,而是那家還沒開門的儲蓄銀行。
他要在那個該死的合約生效之前,親手撤回那筆能要了他命的抵押貸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