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4點50分,赫斯特辦公室的門仍然緊閉。
財經版區域卻已瀰漫著一種心照不宣的預熱氣氛。
社會版的老編輯布倫特端著咖啡杯,很自然地踱到詹森主編的隔間旁,身體鬆鬆地倚在隔板上。
「要我說,詹森,明天那二十美元,還有以後的專欄,除了你,沒別人夠格。」
詹森坐在皮質轉椅裡,沒像往常那樣立刻謙虛。他向後靠了靠,嘴角那絲笑意都收不住。
「結果還沒公佈,布倫特。赫斯特先生有他的考量。」
財經版的年輕編輯吉米湊了過來:「考量什麼?我們幾個剛才還在說,財經版這次全看主編您了。總不能靠甘迺迪這種隻能跑腿的小年輕吧。」
這話引得布倫特低笑一聲。
詹森這才抬了抬手,微笑道:「年輕人,多跑跑基層沒壞處。不過財經評論,終究講的是專業和視野。」
布倫特接過話頭:「所以說是您啊。我聽說,上麵好像在琢磨增設一個專管經濟新聞的副總編位置……」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首選,.超給力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詹森眼神幾不可察地亮了一下,隨即恢復平靜:
「我隻是把眼前的事做好罷了。布倫特,你們社會版跟進的報導也要快。」
周圍的編輯也紛紛附和,詹森在一片含蓄的奉承中,幾乎要笑出聲來。
就在這時,老闆辦公室的門開了。威廉·赫斯特走出來,手裡拿著一遝稿紙。
「看來大家都交了。現在宣佈結果。」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先拿起最上麵那份,瞥了一眼標題,眉頭都沒動一下,就隨手放到身旁一張空著的辦公桌上。
「布倫特,《普通人的投資指南》。穩妥,但太像教科書目錄。不夠勁兒。」
布倫特臉色一暗,沒吭聲。
第二份是吉米的《清潔工炒股記》。赫斯特看了兩眼,鼻腔裡輕輕哼出一聲,說不清是笑還是別的什麼,也放到一邊。
「人物有趣,但結論膚淺。股市不是童話。」
吉米的臉騰地紅了,縮了縮脖子,恨不得鑽進麵前的帳本裡。
第三份、第四份……一份份稿子被拿起,被審視,被放到旁邊那越堆越高的「淘汰桌」上。
每放下一份,就有一個編輯的表情黯淡一分,有人嘆氣,有人無奈地搖頭。
詹森的嘴角開始難以抑製地上揚。他的稿子不在被淘汰的那堆裡。
赫斯特手裡隻剩三份了。
他又拿起一份,唸了念標題:「這篇,《好萊塢明星如何理財》。寫得挺熱鬧,但放娛樂版更合適。我們要的是經濟評論,不是名人軼事。」
隻剩兩份了。詹森的心跳加快了。他看見赫斯特手裡其中一份的標題,《牛市還能漲多久?》,正是他的作品。
赫斯特拿起的正是詹森那份。他快速翻閱了幾頁,臉上沒什麼表情。
「詹森這篇,分析很全麵,資料也紮實,對當前市場的樂觀前景做了係統論證。」
詹森臉上幾乎要放出光來,腰板也挺直了。周圍的編輯們交換著「果然如此」的眼神。
但赫斯特的話鋒隨即一轉:「這種風格,我們過去半年見得多了。報紙上、雜誌上,到處都是看好後市、鼓勵入場的文章。」
他頓了頓,把稿子放到一旁,「讀者看多了,難免覺得都是一個調子。」
編輯室裡一片安靜。詹森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他拿起另一份,那份稿紙看起來最薄。
「這篇《範戴克中股記》,標題挺有意思。」
編輯部一片安靜。沒人聽說過這個標題。
「署名是『華爾街的老實人』。」
竊竊私語聲響起。
「誰寫的?」
「老實人?華爾街哪有老實人?」
「這什麼筆名……」
赫斯特沒理會議論,開始閱讀。辦公室裡隻剩下他翻動稿紙的沙沙聲。
他翻看了幾頁,起初隻是挑了挑眉。
讀到中間範戴克開始語無倫次那段時,他嘴角似乎扯動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嚴肅。他讀得比之前任何一份都慢。
終於,他放下了稿紙,環視一週。
他清了清嗓子:「這篇,筆法很不一樣。不是我們常見的財經評論路子。它沒講什麼大道理,也沒擺多少資料,講了個……有點荒誕的故事。」
編輯們麵麵相覷,不明白老闆的意思。
赫斯特的手指在稿紙上敲了敲,像是在斟酌詞句。
「詹森的文章當然更專業,更符合我們對財經版麵的常規期待。不過……報紙上天天是『上漲』、『機遇』、『繁榮』,讀者說不定也看膩了。」
他拿起《範戴克中股記》的稿紙,又看了看。
「這篇文章,角度刁鑽,甚至有點……唱反調的意思。它沒明說市場不好,但故事裡透出的那股狂熱到近乎愚蠢的勁頭,有點意思。」
他停頓了一下,「我決定,明天就上這篇。」
赫斯特抬起頭,目光掃過編輯部:「這是誰寫的?站出來,那二十美元歸你了。」
他頓了頓:「這是誰寫的?站出來。」
沒有人動。
編輯們麵麵相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人承認。
赫斯特皺眉:「用了筆名就不敢認了?」
他看向前台方向:「多蘿西,你看到是誰交的稿嗎?」
多蘿西從座位上站起來,有些猶豫:「赫斯特先生,我看到是……是甘迺迪先生交的稿子。下午四點十五分左右。」
「甘迺迪?」赫斯特挑眉,「哪個甘迺迪?」
「財經版的助理編輯,亞瑟·甘迺迪。」
辦公室裡炸了鍋。
「什麼?!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詹森第一個站起來,臉漲得通紅。
布倫特也搖頭:「多蘿西,你是不是看錯了?甘迺迪那小子……」
吉米瞪大眼睛:「他下午不是被詹森主編支去碼頭採訪了嗎?」
女編輯瑪格麗特小聲說:「他平時連改個標點都要請示……」
赫斯特抬手,製止了議論。他看向多蘿西:「你確定?」
「確定。」多蘿西點頭,「我還問了他筆名的事。他說『華爾街的老實人』是他的筆名。」
赫斯特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有點意思。」
他把那份稿子拍在詹森懷裡。
「你自己看看,詹森。看看人家是怎麼寫經濟的。」
詹森顫抖著手接過稿紙。
他身後的編輯們紛紛圍了上來,布倫特、吉米、瑪格麗特,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些跳躍的黑色字型上。
隨著閱讀的深入,辦公室裡的吸氣聲此起彼伏。
稿子在編輯部傳閱。每個人看完都是同樣的表情:震驚、懷疑、不敢置信。
「會不會是抄襲?」有人小聲說。
「抄襲什麼?」赫斯特問,「你們誰見過類似的故事?誰能找出一篇結構、筆法、諷刺角度一模一樣的文章?」
沒人說話。
赫斯特從懷裡掏出一支雪茄點燃。
煙霧繚繞中,他慢悠悠地說:「文章明天見報。二十美元稿費,等甘迺迪回來給他。」
詹森的臉色瞬間鐵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