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日晚上六點。
紐約市長吉米·沃克正站在他那麵幾乎占據了半麵牆壁的穿衣鏡前,神情專注。
「這件雙排扣西裝的戧駁領還是寬了一點。你知道的,曼哈頓的選民們喜歡看到一個精幹的市長,而不是一個把自己裝在布袋裡的胖子。」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選,.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沃克一邊說,一邊用那雙彈過無數流行金曲的手指,挑剔地撥動著胸前的真絲方巾。
他是個典型的紐約怪物。
他是百老匯的寵兒,是詞曲作家,是深夜非法酒吧裡最受歡迎的酒客,也是坦慕尼協會精心修剪後擺在檯麵上的那朵金玫瑰。
在他的治下,紐約像是一台晝夜不停的絞肉機,吞進去的是貧民的血汗和市政合同的專款,吐出來的則是政客們口袋裡沉甸甸的金幣。
「市長大人,薩維爾街的裁縫說,這種寬度能讓您在演講時顯得更有力量。」
私人秘書卑微地蹲在地上,手裡拿著一把純銀的捲尺。
「力量不來自於領口,力量來自於我的傑出形象。」
沃克對著鏡子露出了那個讓無數女選民尖叫的招牌式微笑。
就在這時,辦公室那扇沉重的紅木大門被人重重地推開了。
沃克皺了皺眉,在紐約,敢不敲門就闖進市長辦公室的人,兩隻手就能數得過來。
走進來的是弗蘭克·庫裡。他沒有沃克那種華麗的裝束,隻穿著一件深灰色、略顯沉悶的舊西裝,眼神陰冷。
作為坦慕尼協會的領袖之一,他是這座城市的陰影代理人,專門負責處理那些見不得光的、帶有血腥味的「政治縫補工作」。
「吉米,收起你那套百老匯的嘴臉。我們遇到麻煩了,而你還在研究襪子的顏色。」
沃克慢條斯理地轉過身,坐回他那張鑲嵌著象牙的辦公桌後,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弗蘭克,你總是這麼容易焦慮。在這個禁酒令的時代,除了威士忌不夠喝,還有什麼能被稱為『麻煩』?」
庫裡沒有坐下。他從懷裡掏出一疊報紙,精準地甩在沃克的辦公桌上。
那是今天的《紐約日報》,以及幾份來自芝加哥和波士頓的報紙副本。
「看看這個。」庫裡指著頭版。
沃克掃了一眼,「華爾街的老實人」。
「又是這個小夥子?說實話,他的文筆很有靈氣,比那些隻會復讀統計資料的經濟學家有趣多了。」
「有趣?」
庫裡的手重重地拍在桌子上,震得沃克的咖啡杯發出一陣脆響。
「就在今天,赫斯特那個瘋子命令他在全國的所有報係裡全文轉載這篇文章。」
「現在,從東海岸到西海岸,每個美國人都在嘲笑那個『西拉斯』,而你這個自作聰明的市長,還沒意識到西拉斯是誰嗎?」
沃克眯起了眼睛,開始仔細閱讀。
【西拉斯先生最喜歡和身披昂貴西裝的政客握手。當政客告訴他,那座剛修了一半就停工的布魯克林大橋引橋是「通往繁榮的必經之路」時,西拉斯先生深信不疑。
他甚至願意自掏腰包,為引橋上每一塊印著市長簽名的磚頭支付溢價小費,因為他覺得那是對文明的捐贈。】
讀到這一段,沃克那張一直掛著優雅微笑的臉,終於開始一寸寸地變得鐵青。
布魯克林引橋工程,那是坦慕尼協會去年最大的「搖錢樹」。
通過虛報建築材料成本、僱傭非法工會工以及層層轉包,至少有三百萬美元通過各種隱秘的渠道,流向了協會的「公共基金」,以及沃克自己在瑞士的秘密帳戶。
「這個混蛋,他在指名道姓地諷刺我們。是誰泄的密?那幾個分包商?還是市政廳裡那些吃裡扒外的雜種?」
沃克的聲音變得低沉而危險,再也沒有了剛才那種詞曲作家的輕快。
「現在查泄密已經晚了,吉米。」
庫裡在菸灰缸裡掐滅了雪茄,眼神陰鷙。
「赫斯特這個老狐狸,他是想利用這個所謂的『匿名先知』,把我們這一屆市政廳送進監獄,好為他支援的候選人騰位置。」
「赫斯特……」
沃克冷哼一聲。
「他還是這麼喜歡玩弄這種民粹主義的小把戲。那麼,就查一查,我們這位『老實人』到底是誰?」
……
深夜,曼哈頓一間名為「紅公雞」的非法地下酒吧。
這裡的空氣渾濁,充滿了廉價杜鬆子酒的味道。
布倫特穿著一件翻領已經磨禿的風衣,畏畏縮縮地坐在角落的卡座裡。
在他對麵,坐著一個身材敦實、眼神中透著一股特有戾氣的男人。那是弗蘭克·庫裡手下的得力幹將,專門負責幫市長處理「麻煩」的探員福克斯。
「布倫特先生,你信裡提到的重要訊息,最好對得起這杯昂貴的威士忌。」
福克斯不耐煩地玩弄著手裡的酒杯。
布倫特嚥了口唾沫,緊張地環顧四周,然後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一種大仇得報的快意:
「赫斯特在騙全紐約。那個所謂的『華爾街資深內部人士』,那個『老實人』,根本不是什麼大亨。他隻是個連房租都快付不起的助理編輯,亞瑟·甘迺迪。」
福克斯握著酒杯的手猛地停住了。他眯起眼睛,一股由於職業習慣帶來的壓迫感直衝布倫特的麵門。
「一個小助理?」福克斯輕嗤一聲。
「你是說,那個把市長和坦慕尼協會罵得體無完膚、讓全國讀者瘋狂的傢夥,是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
「這是事實!」布倫特急切地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那是他從亞瑟廢紙簍裡撿來的、被揉皺了的一頁手稿,上麵正是《西拉斯先生》中的一段話。
福克斯接過那張紙,借著昏暗的燈光掃了一眼。作為長期遊走在謊言與權謀中的人,他瞬間就認出了這個手稿不是假的的。
「亞瑟·甘迺迪……」
福克斯重新唸了一遍這個名字,嘴角露出一抹猙獰的笑。
「看來我們的『老實人』真的還很『年輕』。年輕到他居然以為,靠一支鋼筆和赫斯特的保護,就能在紐約橫著走。」
福克斯從兜裡掏出一疊厚厚的鈔票,像打發叫花子一樣扔在布倫特懷裡。
「拿著。管好你的嘴,布倫特先生。如果這個訊息傳到赫斯特耳朵裡,你會發現紐約的下水道其實是一個很不錯的長眠之地。」
布倫特顫抖著手抓起錢,雖然被羞辱了,但他內心深處卻有一種病態的快感。
他終於把那個騎在自己頭頂上的天才,送到了那群餓虎的嘴邊。
……
半個小時後,市長辦公室。
弗蘭克·庫裡推開了還在休息室裡摟著夜總會舞女調情的吉米·沃克。
「吉米,我們的『老實人』有名字了。」
庫裡把那張從布倫特手裡得來的草稿拍在桌子上。
沃克推開舞女,揉了揉有些發昏的腦袋,在看清稿紙上的內容後,他發出一陣近乎神經質的笑聲。
「一個助理編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窮鬼?」
沃克站起身,眼神裡的醉意瞬間被一股陰狠的清醒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