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在布魯克林一條被梧桐樹蔭覆蓋的街道上,亞瑟·甘迺迪正走在微涼的晨風裡。
直覺告訴他,由於《西拉斯先生》的爆火,他現在的處境就像是抱著金磚走在貧民窟裡的孩子。
雖然赫斯特暫時能提供庇護,但那種大人物的承諾往往比華爾街的股價還要波動。 ->.
如果華爾街,或者是某位大人物對他心生不滿,赫斯特的庇護能維持多久,那可真說不準。
以自己目前的情況,他更是幾乎沒有還手之力。
以防萬一,他需要提前觀察一下,如果哪天不得不離開《紐約日報》,他的下一步該落在哪。
他停在了一棟三層高、帶著維多利亞風格的舊紅磚樓前。樓頂掛著一塊有些斑駁的招牌:
《紐約先鋒者報》。
這正是他整理郵件時看到的那家小報社,署名和他那位白富美女同學同名。
推開略顯沉重的橡木門,迎接亞瑟的並不是報社特有的喧囂,而是一種近乎荒涼的靜謐。
他順著空蕩蕩的走廊走向主編室,門虛掩著。
亞瑟輕輕推開門,那一瞬間,他彷彿踏入了一個與外麵那個嘈雜、骯髒的紐約完全隔絕的次元。
窗外斑駁的陽光灑進室內,落在辦公桌後那個女孩的身上。
那是伊莎貝拉·哈裡森。
亞瑟在紐約大學時的同學。在記憶裡,伊莎貝拉永遠坐在教室最後一排的角落裡,像一株生長在陰影中的白芨。
此刻,她正埋首於一堆混亂的財務報表中。
她穿著一件質地極佳的黑色綢緞長裙,領口處露出的一截頸項,在黑色麵料的映襯下,白得驚心動魄,像是北極深處最純淨的初雪,透著一種近乎透明的質感。
或許是因為思慮過度,她的鼻尖上不知在哪兒蹭到了一抹淺淺的黑色油墨。
「請問……」亞瑟輕聲開口。
「啊!」
伊莎貝拉驚得猛地縮了一下肩膀,像隻受驚的小鹿。
她慌亂地抬起頭,那雙如琥珀般清澈的褐色大眼睛在看到亞瑟的瞬間,先是迷茫,隨即被一種難以置信的驚喜和隨之而來的侷促填滿。
「亞瑟……甘迺迪?」
她急促地站起身,因為動作太快,膝蓋不小心撞到了抽屜,疼得她發出一聲輕促的「嘶」聲,眼眶瞬間泛起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她顧不上疼痛,雙手下意識地藏在身後,侷促地絞著裙角,臉頰上迅速暈開了一抹紅雲。
亞瑟也有些驚訝,這居然真是他那位大小姐同學,她怎麼會到這樣一個小報社工作?
「好久不見,哈裡森小姐。我看到了你的招聘GG,如果你這裡還沒關門的話,我想我或許能給你提點建議?」亞瑟露出了一個溫和的微笑。
「噢……請進,亞瑟。」
伊莎貝拉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蚋。她那濃密的睫毛不安地顫動著,在眼瞼投下兩片陰影。
在學校的時候,她就是出名的「社恐」。
儘管她在模擬法庭上能邏輯嚴密地把對手駁斥得啞口無言,但隻要一下台,她就會變回那個連跟男生說話都會臉紅的女孩。
「這裡發生了什麼?這則招聘啟事……」亞瑟環顧著空蕩蕩的四周。
伊莎貝拉的眼神迅速黯淡了下去。
她咬著嘴唇,雪白的貝齒在紅唇上留下了一個淺淺的印記,聲音帶著一絲無法抑製的輕顫:
「爸爸和哥哥……上個月在前往歐洲的『利維坦號』失事中去世了。那些貪婪的編輯和記者,在葬禮還沒結束時,就被曼哈頓的那些大報社挖走了。」
亞瑟慌了神,連忙安慰道:「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家裡出了事。你情況還好嗎?我這裡還有一些錢,你可以拿去用。」
她抬起頭,眼神中帶著一種讓人心碎的倔強。
此時的伊莎貝拉,褪去了法學院時那種拒人於千裡之外的高冷,顯露出一種在巨變後的無助。
她那雙白皙如玉的小手尖因為用力而泛著青色,那是她在拚命維持著自己的體麵。
「謝謝你的好意,亞瑟。我在經濟上還可以。但我不懂怎麼經營報紙,但我不想讓他們的心血就這麼消失。」
亞瑟走上前,目光掠過桌上那些混亂的帳目。
他發現,這間報社雖然人跑光了,但她父親留下的信託基金和那些頂級的印刷裝置依然是一筆驚人的財富。
他不禁有些為自己剛才的話感到不好意思。
隻是,這些財富在伊莎貝拉這個社恐的法律係乖乖女手裡,簡直就像是放在狼群麵前的肥肉。
「哈裡森小姐,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可以幫你介紹幾位可靠的排版工,或者幫你聯絡一些信譽尚可的特約記者。」
亞瑟拉開一張椅子坐下,保持著他認為舒適的社交距離。
「畢竟,讓這麼棒的印刷機落灰,是對文明的犯罪。」
伊莎貝拉愣愣地看著他,隨即,她那張白得近乎透明的臉上,綻放出一個明媚的微笑。
「真的嗎?亞瑟,我……我一直不知道該找誰幫忙。那些來麵試的人,眼神裡總閃著讓我害怕的光,好像他們不是來找工作的,而是來搬走這些機器的。」
她看著亞瑟,眼中帶著一種近乎盲目的信任。對於她這種深陷社交恐懼的人來說,亞瑟這種「熟人」的存在,簡直就是暴風雨中的避風港。
「別擔心,我會幫你物色幾個『老實人』的。」
亞瑟調侃了一句,心中卻在盤算著另一種可能性。
在這間充滿油墨與舊木頭味道的辦公室裡,亞瑟看著這朵正在戰慄的、雪白的紐約玫瑰。
他並沒有急於說出自己的處境。
他知道,現在還不是時候。但這種「雪中送炭」的交情,比任何合同都要穩固。
如果華爾街的反撲真的到來,布魯克林這塊被高牆和信託基金保護著的「私人領地」,或許會成為他最好的反擊陣地。
而此時的伊莎貝拉,正手忙腳亂地想給亞瑟倒杯茶,結果又不小心碰倒了筆筒。
她驚叫一聲,臉紅得像熟透的蘋果,蹲在地上手忙腳亂地撿著鋼筆。
亞瑟看著她笨拙卻認真的樣子,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在這個即將崩塌的紐約,似乎還有一處地方,是乾淨且溫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