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經很深了。
冰冷而綿長的秋雨在肆虐了大半個照州市後，終於漸漸有了停歇的趨勢，隻剩下如牛毛般的細雨，在路燈昏黃的光暈裏織成一張綿密無聲的網。
市緝查局大樓周邊，那原本如臨大敵、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的最高階別封控，已經悄然撤除。
街道上重新恢複了死寂，隻有偶爾駛過的幾輛清障車，車輪碾壓過積水的路麵，發出令人煩躁的“嘩啦”聲。
對於這個結果，整個照州市緝查局的上上下下，其實早已經不抱任何意外了。
那個男人，那個代號為“A級通緝犯”、卻如同幽靈般遊走在整座城市監控死角裏的林拓。
就像他之前每一次做的那樣。
完美地演了一出驚天動地的好戲。
將所有人的神經調動到最緊繃的極限。
然後又在最高朝的瞬間，如同一滴水融進黑夜的大海，不留一絲痕跡地消失掉了。
滿大街的監控探頭，對他來說簡直就像是瞎子的眼睛，成了最可笑的擺設。
不久前，陳鋒剛帶著大批荷槍實彈的緝毒隊和特警隊員，帶著滿身的硝煙味和血腥氣，從城南七號倉庫撤了回來。
“傷員安置得怎麽樣了？”
陳鋒一邊脫下沉重的防彈戰術背心，一邊抹了一把臉上混合著雨水和冷汗的水漬，聲音嘶啞地向迎上來的副隊長詢問。
“已經全部送往市一院急救了。兄弟們傷了七個，有三個是貫穿傷，兩個被手雷破片波及，但萬幸的是沒有傷到致命器官，暫時都沒有性命之危。”
陳鋒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毒蛇幫的抵抗激烈程度，遠遠超出了他們最初的戰術評估。
那幫亡命之徒在發現被包圍，且和外地買家發生內訌火拚後，徹底變成了紅了眼的瘋狗。
他們手裏不僅有大批量的仿製微衝，甚至還動用了軍用級別的破片手雷，生生把那個廢棄物流倉庫打成了一個小型戰場。
陳鋒走到飲水機旁，接了一大杯冷水，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
毒蛇幫的核心骨幹在火拚和拒捕中死了大半。
活著抓回來的基本都是些外圍的小嘍囉和馬仔。
剛纔在回來的路上，突擊審訊了幾個，這些底層馬仔就是被臨時叫去撐場麵的，對於今晚交易的上線、下線以及資金流向，知道得有限，根本挖不出什麽有價值的深層線索。
至於他們那個老大‘蛇哥’，在火拚中被外地買家一槍打穿了肺葉，又在試圖突圍時被緝查的狙擊手命中了大腿，失血過多，目前正在ICU裏搶救，還不知道能不能醒過來。
陳鋒將捏扁的紙杯重重地砸進垃圾桶裏，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一場慘烈的硬仗，搗毀了照州市最大的毒瘤之一，繳獲了數千萬的毒資和海量的毒物，這如果放在平時，絕對是一件足以讓整個緝查局開表彰大會的特等功。
但此刻，陳鋒的心裏卻沒有一絲一毫的喜悅。
因為在回來的路上，他已經聯係沈硯之，得知了事情的全貌。
原來這場所謂的勝利，不過是那個叫林拓的男人，為了掩護自己潛入緝查局大本營、翻閱絕密卷宗，而隨手丟擲來的一塊“帶血的誘餌”罷了！
林拓用一個毒蛇幫，把包括他在內的整個照州市最精銳的武裝力量，像提線木偶一樣死死地釘在了城南！
“調虎離山……好一個調虎離山啊……”
陳鋒苦笑著搖了搖頭，感覺自己這二十多年的刑偵經驗，在這個年僅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麵前，就像是一個剛學會走路的孩童般稚嫩可笑。
與此同時。
三樓的特案組辦公室裏。
室內的白熾燈散發著慘白的光芒。
沈硯之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身姿筆挺得如同一杆標槍。
他的手裏端著一杯早就涼透的黑咖啡，目光透過掛滿雨滴的玻璃，死死盯著窗外那片深邃無垠的黑夜。
他已經以這個姿勢，在這個窗前一動不動地站了很久。
臉上的表情彷彿被凍結了一般，沒有任何喜怒哀樂的起伏。
但那雙隱藏在金絲眼鏡後的深邃眼眸裏，卻翻湧著浪濤，複雜的情緒在眼底交織碰撞。
他的腦海中，就像是一台正在進行最高負荷回放電影放映機，正在一幀一幀、一秒一秒地，不斷倒放著這兩周以來，那個名叫“許安”的實習生，出現在自己麵前的每一個瞬間。
他的身高。
他的體態。
他那因為缺乏自信而習慣性內扣的雙肩。
他那張因為長期不見陽光而呈現出亞健康慘白的臉。
他那洗得發白的格子襯衫、土氣的雙肩包，以及那副總是會順著鼻梁往下滑的厚重黑框眼鏡。
還有他說話時，那種令人聽了就心生厭煩的、結結巴巴的公鴨嗓。
這一切的一切，都在沈硯之的大腦皮層上被無限放大拆解。
到底是什麽樣神乎其技的偽裝手段，能夠達到如此令人毛骨悚然的驚人地步？！
如果僅僅是依靠化妝品來改變膚色、畫出陰影，依靠增高鞋墊或者含胸駝揹來改變身高體態，這些在頂級的特效化妝師眼裏，其實都不算什麽無法企及的秘密。
但真正讓沈硯之感到靈魂戰栗的，是那個男人在麵對自己時，所展現出來的那種深達骨髓的“生理級演技”！
沈硯之太瞭解自己了。
作為一名頂級的犯罪心理側寫師，他那雙眼睛就是最精密的測謊儀。
任何人，隻要在撒謊、在偽裝，哪怕他把麵部表情控製得再完美，他身體的自主神經係統也會在潛意識的支配下，暴露出無法掩飾的破綻。
比如瞳孔在說謊時的微弱收縮；
比如由於腎上腺素分泌導致的心率加快和頸動脈異常搏動；
比如手指末端的細微震顫……
可是，林拓沒有！
或者說，林拓把這一切“假破綻”，偽裝成了最完美的“真反應”！
沈硯之清楚地記得，那天在檔案室裏，他出於對陌生人下意識質疑的職業本能，突然且極具壓迫感地試探了一番林拓。
“你很緊張？”
那是自己當時問出的一句話，帶著直刺心髒的鋒芒。
而林拓當時的反應，現在想來簡直堪稱教科書！
他不僅結結巴巴地承認了緊張，他的瞳孔在瞬間放大了，他的雙手在劇烈地顫抖，最可怕的是，他那張臉、乃至脖子根，竟然在短短幾秒鍾內，泛起了一層真實的因為極度恐懼和毛細血管擴張而產生的潮紅！
“他竟然能夠通過自我暗示和肌肉控製，強行幹預自己的自主神經係統！他強迫自己的毛細血管擴張，強迫自己臉紅，強迫自己流出代表恐懼的冷汗！”
“這根本不是演戲……在那一刻，他甚至在心理上把自己徹底催眠成了一個名叫許安的廢物！”
他不僅成功騙過了整個緝查局上百號精銳的眼睛。
甚至連自詡為天才、對犯罪心理學有著絕對統治力的自己，竟然都沒有對他起過哪怕一絲一毫的疑心！
還將他當成了一個連和自己對話資格都沒有的螻蟻，毫不猶豫地忽略了過去！
如果他不是林拓。
沈硯之一定無法原諒自己犯下如此低階的堪稱恥辱的失誤。
可偏偏，他是林拓。
那個自從“803特大碎屍案”爆發以來，就如同夢魘一般死死纏繞著整個照州市緝查局的怪物。
在他之前，沈硯之對自己從未失手的職業生涯一直引以為傲。
可現在，那個男人輕而易舉打碎了這份驕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