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關，順利通過。
人事處的報到過程更是波瀾不驚。
人事處的王處長是個幹了半輩子行政工作的老油條，每天閱人無數。
當他看到小K偽造的那份完美的電子檔案，再看看眼前這個低著頭、連和自己對視都不敢、雙手緊緊攥著衣角的“許安”時，他甚至連多問一句的興趣都沒有。
這就是典型的“老實孩子”。
學習成績可能不錯，但實戰能力為零，情商為負。
放到一線去肯定是個惹禍的累贅，但放在檔案室幹那種暗無天日的掃描苦力活，簡直是再合適不過了。
“許安是吧？檔案已經核對過了。”
王處長蓋了個章，將一張臨時出入證和實習生工牌遞了過去，
“年輕人，到了咱們局裏，要多看、多學、少說話。檔案室在負一樓。老劉是檔案室的主管，你以後就跟著他幹活。去吧。”
“明、明白。謝、謝謝王處長……”
林拓雙手恭敬地接過工牌，小心翼翼地掛在脖子上，倒退著走出了辦公室。
負一樓，檔案室。
這裏的空氣比起上麵幾層，明顯多了一股陳舊紙張發酵和淡淡的黴味。
燈光也略顯昏暗。
數十個高大的密集型鐵皮檔案櫃，如同迷宮般排列在巨大的空間裏。
裏麵裝著照州市幾十年來大大小小無數的案件卷宗。
在靠近門口的一張堆滿卷宗的辦公桌後，一個頭發花白、穿著皺巴巴製服、挺著啤酒肚的老警員，正戴著老花鏡，悠哉悠哉地看著報紙，旁邊還放著一個泡著濃茶的保溫杯。
老劉。
一個還有兩年就退休的老頭。
“劉、劉老師好……我、我叫許安……是新來的實習生……”
林拓走到桌前，微微鞠了一躬，聲音細若遊絲。
老劉從報紙上方抬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許安。
“哦，上麵說的那個來幫忙錄入卷宗的大學生啊。”
老劉摘下老花鏡，伸了個懶腰，指了指不遠處幾台巨大的工業級高速掃描器，以及旁邊堆得像小山一樣高的發黃卷宗。
“諾，活兒都在那兒了。上麵要求兩個月內把2010年以前的陳年舊案全掃進係統。我這老胳膊老腿的幹不動這個精細活兒，以後這攤子事就交給你了。會用電腦吧？”
“會、會的……”許安推了推眼鏡，連連點頭。
“那就行，年輕人多幹點活沒壞處。”
老劉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茶，“咱們這部門，沒那麽多規矩。隻要你不把那些絕密卷宗弄丟了，按時下班，別的我不管你。”
“哎哎，我明白我明白！”
……
接下來的幾天。
林拓將“許安”這個角色，演繹到了骨子裏。
每天早上，他是局裏第一個到的。
他會默默地打掃好檔案室的衛生，幫老劉泡好那杯濃茶，然後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機器一樣，站在高速掃描器前，一張一張地錄入那些枯燥乏味的陳年卷宗。
中午去局裏的食堂吃飯，他總是挑最偏僻的角落。
打飯的時候，就算食堂大媽手抖給他少盛了肉，他也隻會唯唯諾諾地道謝，絕不敢多說半個字。
很快，整個緝查局上下，都知道了檔案室來了個老實巴交、極好欺負的實習生“小許”。
“小許啊，我們三隊這箱子新物證太沉了，你幫忙給搬到二樓去唄？”
“小許，影印機又卡紙了！快來修一下！”
“哎那個誰，許安是吧？去樓下便利店幫我們法醫科買幾杯冰美式，記我賬上啊！”
麵對這些五花八門、甚至帶有輕微使喚性質的差事，許安從來不拒絕，甚至有時候還主動詢問需不需要幫助。
他總是滿頭大汗地跑上跑下，一邊結結巴巴地說著“好、好的，馬上去”，一邊推著那副彷彿永遠會滑下來的黑框眼鏡。
沒有人懷疑他。
沒有人會在意一個連說話都結巴的底層宅男。
但實際上。
在這副唯唯諾諾的皮囊之下，林拓的大腦就像是一台瘋狂運轉的全景雷達。
他在搬運物證的過程中，隱蔽地觀察著三隊的辦案進度。
在修理影印機時，他的眼角餘光會瞬間掃過遺留在機器上的其他案件的口供殘片。
在去買咖啡的路上，他用腳步丈量著緝查局的每一個監控死角和安保輪換規律。
他就像是一塊海綿，在這個最核心的機密地帶，貪婪而隱蔽地吸收著一切有用的資訊。
週四的中午。
緝查局食堂。
許安端著一個不鏽鋼餐盤，裏麵隻有一份白菜炒肉和一碗米飯。
他習慣性地低著頭，佝僂著背，向食堂最角落的那個空位走去。
就在他即將經過一張桌子時。
一個穿著便衣、鬍子拉碴、眼窩深陷的中年男人，突然煩躁地把筷子拍在桌子上。
“嗐，別提了！半個多月了，一點線索都沒有！這人總不能憑空消失吧！”
是陳鋒。
這位曾經讓林拓感到極大壓力的老辣刑警，此刻看起來疲憊到了極點。
他的眼中布滿了紅血絲，原本筆挺的脊背也因為連日來的連軸轉和上級的高壓，顯得有些佝僂。
坐在陳鋒對麵的是幾個特案組的隊員，大家也都垂頭喪氣，食不知味。
許安在經過他們桌旁時，故意把腳步放得很輕，頭埋得更低了。
“哎，小夥子，看著點路。”
陳鋒歎了口氣，往裏讓了讓身子，避免許安的餐盤碰到自己。
他抬頭看了一眼這個唯唯諾諾的年輕人。
“你是……檔案室新來的那個實習生吧？叫小許？”
陳鋒的語氣雖然疲憊，但卻少見地帶上了一絲老刑警對後輩的溫和。
“是、是的……陳隊長好……”
許安停下腳步，緊張地抓著餐盤的邊緣，指關節都有些泛白，連看都不敢看陳鋒一眼。
“就吃這麽點？大小夥子幹體力活，營養跟不上怎麽行。”
陳鋒看著許安盤子裏可憐的幾塊肥肉，搖了搖頭。
他把自己盤子裏一個沒動過的紅燒大雞腿夾了起來，直接放進了許安的餐盤裏。
“吃吧。檔案室那活兒枯燥，但也重要。咱們做緝查的，就是個苦差事。多吃點，長肉。”
“謝、謝謝陳隊長！我、我會努力工作的！”
許安連連鞠躬，彷彿受了天大的恩惠，紅著臉，端著餐盤快步逃離了這裏，坐到了角落的空位上。
坐在角落裏，林拓夾起那個紅燒雞腿，狠狠地咬了一口。
鏡片後，他的眼神難得有一絲波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