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嘿，蘇老闆，您還是那麽風趣。”
夏曉走到櫃台前，將書包放在桌麵上，眼神灼灼地盯著林拓，“上次在您這兒看到那本原版的《連環殺手心理側寫》，我非常感興趣。不過那本書的有些章節太深奧了。”
夏曉微微踮起腳尖，拉近了與林拓的距離，用一種隻有兩人能聽到的、充滿試探意味的聲音說道：
“蘇老闆，關於連環殺手的‘反向隱匿與替身偽裝’，不知道您能不能像在大學課堂上一樣，給我上一堂……課外輔導呢？”
她話音落下的那一瞬間。
整個書店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
陽光穿過布滿灰塵的玻璃窗，在林拓與夏曉之間投下一道涇渭分明的光束，空氣中懸浮的塵埃在光柱中緩緩舞動，彷彿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夏曉那句充滿爆炸性資訊量的試探，如同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無形的漣漪。
林拓站在梯子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夏曉。
他的臉上沒有驚愕，沒有慌亂，甚至連眼神都沒有一絲波動。
那雙隱藏在厚重黑框眼鏡後的眸子，平靜得如同兩潭深不見底的古井，讓人根本無法窺探其分毫。
他知道，眼前的這個女孩，憑借著野獸般的直覺和遠超同齡人的頭腦，已經無限逼近了真相的邊緣。
幾秒鍾後。
林拓輕輕地笑了。
那是一種混合著滄桑、無奈，甚至帶著幾分對年輕人“想太多”的自嘲笑容。
他從梯子上緩緩走下，步伐不急不緩，每一步都踩得極為沉穩，似乎剛才那句石破天驚的問話，對他而言不過是窗外的一聲鳥鳴。
他來到夏曉麵前，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伸出手，從她身後的書架上抽出了那本厚重的英文原版《連環殺手心理側寫》，重重地拍在了積滿灰塵的櫃台上。
“砰！”
一聲悶響，驚起了幾縷塵埃。
“小姑娘，我以前在部隊的時候，見過真正的殺人犯。”
林拓的聲音依然是那種慵懶的沙啞，但其中卻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屬於過來人的沉重。
“他們有的沉默寡言，有的嗜血癲狂，但我從沒見過哪一個，有閑心跑到大學裏去給一群學生蛋子上課的。”
他推了推黑框眼鏡，那雙隱藏在鏡片後的眼眸中，閃過一抹極其複雜的光芒，似是回憶，又似是告誡。
“我知道你很聰明，也很有求知慾。你在課堂上學了些理論，看了幾本破案小說，就開始覺得現實世界也跟書裏寫的一樣，充滿了各種精妙的偽裝和戲劇性的反轉。”
林拓的食指在那本厚重的書封麵上輕輕敲了敲。
“但你忘了最重要的一點——‘路徑依賴’。”
“一個在學術象牙塔裏待了十年的海歸博士，他的思維模式、行為習慣、甚至連說話時下意識的用詞，都已經被那種環境打上了深深的烙印。他可以去分析罪犯，但他永遠不可能真正成為罪犯。”
“反之，一個亡命天涯的通緝犯，他的每一根神經都緊繃在‘如何生存’上，他可能會偽裝成流浪漢，可能會躲進下水道，但他絕對沒有那個精力和心理底蘊，去偽裝一個需要極高知識儲備和穩定心態的大學教授。”
林拓看著夏曉那因為震驚和疑惑而微微睜大的眼睛，語氣變得有些蕭索。
“因為那太累了，也太假了。一個真正從屍山血海裏爬出來的人，是演不出那種安逸和從容的。就像一個真正的屠夫，哪怕他穿上西裝，手上也總會帶著一股洗不掉的血腥味。”
夏曉沉默住了。
她沒有從林拓臉上看到自己想看到的表情。
他的話裏也沒有什麽破綻。
難道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難道那個敲擊咖啡杯的習慣動作，真的隻是一個巧合？
看著夏曉臉上那副陷入自我懷疑的迷茫神情，林拓知道自己的糊弄起了作用。
他走到櫃台後，端起那杯早已冷掉的咖啡，輕輕抿了一口。
“夏同學，我發現你們這些讀法學和刑偵的大學生，都有一個通病。”
林拓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鏡，語氣恢複了那種略帶沙啞的慵懶，
“你們看多了阿加莎和東野圭吾，總是喜歡把現實生活中的每一個巧合，都強行拚湊成一場驚天動地的陰謀。大學課堂？海歸教授？”
林拓搖了搖頭，伸出左手，將那根敲擊過杯柄的食指在夏曉麵前晃了晃。
“我知道你在懷疑什麽。上次你盯著我的手看了半天，或許是我敲杯子的動作，可能和你印象中的某個人相似對吧？”
夏曉沒有說話，而是盯著林拓的眼睛。
林拓的眼神突然變得有些深邃，甚至帶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蕭瑟。
“我之前說過，我當過幾年兵。在西南邊境的緝毒線上，我們在叢林裏潛伏時，是絕對不能發出聲音的。如果需要讓隊友原地待命、保持警戒，我們就會用手指在槍托上，輕輕敲擊兩下。這是摩斯密碼裏最簡化的變種，意思是‘Hold’。”
林拓看著夏曉那張因為震驚而微微僵硬的臉，聲音變得更低沉：
“退伍後，這個動作成了我的一種創傷後應激障礙的殘留。每當我大腦在高速思考、或者感到周圍環境存在某種需要梳理的壓力時，我的食指就會不受控製地敲擊兩下。這是一種心理學上的‘安撫倒錯反應’。”
“至於你口中的那位大學教授……”
林拓聳了聳肩，語氣中帶上了一絲嘲諷，
“他或許也當過兵，或許隻是單純的指關節腱鞘炎，又或者，那隻是你們這些象牙塔裏的精英們，為了掩飾內心的焦慮而形成的一種普遍習慣罷了。”
林拓雙手撐在櫃台上，身體前傾，極具壓迫感地逼近夏曉：
“夏同學，如果按照你那簡單到幼稚的邏輯推導，那上次在巷子裏，我趕走那三個混混的手法，是不是也能證明，我就是那個全城通緝、精通殺人技的碎屍案逃犯林拓呢？”
“啊……”
夏曉的大腦轟然作響。
她被林拓這番邏輯嚴密、無懈可擊，甚至反將一軍的心理側寫，徹底打亂了陣腳！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一向在辯論場上舌戰群儒的夏曉，此刻竟有些語塞，耳根微紅，“蘇老闆，抱歉，可能真的是我最近看卷宗看太多，神經有點過敏了。”
“沒關係。”
林拓收回了那股壓迫感，重新恢複了那副慵懶的模樣，“這間店裏有最全的犯罪學資料。如果你真的想弄清楚‘雨夜屠夫’的案子，你可以坐在這裏看。不過，我不包晚飯。”
說完，林拓不再理會夏曉，轉身走向書店深處的休息室。
在他背對夏曉的那一刻，那雙隱藏在黑框眼鏡後的眼眸中閃過一抹幽暗。
這丫頭憑借敏銳的直覺和遠超同齡人的頭腦，已經無限接近真相了。
再讓她試探幾次，說不定還真能讓她給找出破綻。
看來得加快尋找雨夜屠夫的進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