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拓決定用一種“業餘鍵盤偵探”的口吻,七分真三分假地進行誘導,
“我看網上都說緝查都定性了,大概率就是雨夜屠夫幹的。這老城區至少一般地方都沒有監控,下暴雨又洗刷了所有痕跡,這種隨機殺人魔最難抓了。”
“我不這麽認為。”
夏曉骨子裏的那種辯論欲被激發了,她身體前傾,眼神灼灼:
“馬紅琴死在室內,一個習慣於在暴雨曠野中狩獵、享受獵殺快感的變態,突然改變了行為模式,選擇入室作案,這在犯罪心理學上是非常罕見的‘模式偏移’!”
林拓聞言心中一動。
沒想到這丫頭竟然從這個角度去分析。
這麽一想,好像確實有些道理。
不過僅從這些論據上分析,這個結論是有些難以站得住腳的。
因為雨夜屠夫從作案次數上來說,沒有多到可以為他總結一套固定行為模式的地步。
隻是每次作案有一定的相似性。
所以所謂的“改變行為模式”還需要其他證據來證明。
夏曉見他沒有說話,繼續道:“而且,馬紅琴隻是個普通的超市收銀員,屠夫為什麽偏偏挑中她?”
“也許是因為她倒黴呢?”林拓彈了彈煙灰,“也許屠夫那天剛好路過,看到她家門沒關緊,臨時起意衝進去搶劫殺人。”
“蘇老闆,您這書架上的書算是白看了。”
夏曉毫不客氣地反駁,“從凶手前幾次的作案間歇上來看,此時應該正處於他的‘冷靜期’內。”
“連環殺手在冷靜期進行‘臨時起意’的概率不到百分之五。”
“所以我認為,馬紅琴的死,要麽是仇殺偽裝成連環案,要麽,是有人‘雇傭’或‘引導’了屠夫去殺她!”
林拓夾著香煙的手指在半空中微微停頓了半秒。
他心中暗自驚歎。
這個女孩的直覺和邏輯推理能力確實是少有的天才。
隻是結論下的過於草率了些。
林拓故意露出一副“被震驚到”的表情,苦笑著搖了搖頭:
“現在的大學生腦洞真大。雇傭連環殺手?這得是多大的仇,或者多大的秘密,才需要動用這種極端的手段來滅口?”
“這正是我來寧水區調查的原因!”
夏曉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如果馬紅琴身上藏著某個足以讓人滅口的秘密,那她生前一定留下過什麽線索!隻要查清了她的人際關係和最近的行蹤……”
就在兩人進行著激烈的學術和邏輯拉扯時。
林拓伸出左手,端起桌上的那杯黑咖啡。
由於大腦在高速運轉分析案情,他的身體潛意識進入了一種微弱的放鬆狀態。
他的左手端著杯底,而懸空的左手食指,極具節奏感地、輕輕地在咖啡杯的陶瓷把手上敲擊了兩下。
“噠、噠。”
聲音極其微小,但在安靜的書店內卻清晰可聞。
嗡!
坐在對麵的夏曉,在看到這個動作的瞬間,心髒彷彿被一柄大錘狠狠擊中,猛地漏跳了一大拍!
她的瞳孔不可抑製地放大,一股電流從尾椎骨直衝後腦勺。
這個動作……
她死死地盯著蘇明那根敲擊杯柄的食指。
在明德職院的“左岸”咖啡館裏。
那個穿著淺灰色羊絨衫、戴著金絲眼鏡的林延教授,在聽她分析“林拓”的心理變化時。
他的左手,也是用完全相同的頻率、相同的姿勢,在咖啡杯的把手上敲擊了兩下!
不僅是動作。
夏曉的記憶宮殿開始瘋狂運轉,將眼前這個穿著破舊風衣、有些頹廢的書店老闆,與講台上那個光芒萬丈的海歸教授進行重疊。
身高的比例……幾乎一致。
雖然臉型和氣質完全不同,但剛纔在外麵巷子裏,他用雨傘卸掉混混手腕時,那種對於人體骨骼關節的極其精準的掌控力。
和林教授在講台上分析犯罪行為時的那種“上帝視角”,有著某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同源性!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夏曉在心裏瘋狂地否認。
林教授就是被全城通緝的殺人犯林拓,這已經是她推匯出的最瘋狂的結論了。
難道現在,這個逃犯在引發了那麽大的轟動後,不僅沒有逃離照州,反而換了一層皮,堂而皇之地躲在案發地所在的寧水區,甚至開起了一家舊書店?!
這是何等恐怖的心理素質!
這是何等蔑視整個緝查係統的傲慢!
夏曉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她努力控製著自己的麵部表情,不讓自己露出絲毫破綻。
“怎麽了?夏同學?”
林拓敏銳地察覺到了夏曉氣場的瞬間變化。
他立刻意識到自己剛才下意識的一個微動作可能出賣了什麽,但他沒有收回手,而是自然地放下咖啡杯,用關切的語氣問道,“是不是剛才淋了雨,有點感冒了?”
“啊……沒、沒有。”
夏曉強行擠出一個有些僵硬的微笑,站起身,“就是突然覺得有點冷,蘇老闆,今天謝謝您為我解圍,還請我喝咖啡……雨小一點了,我得先回學校了。”
“我送你到巷口吧,那邊容易打車。”
林拓站起身,拿起那把長柄黑傘。
“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走就行!”
夏曉連連擺手,幾乎是落荒而逃般走出了書店,推開門的時候因為心慌,甚至還絆了一下門檻。
林拓站在書店門口的屋簷下,看著夏曉匆匆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眼神變得如同深淵般幽暗。
他推了推黑框眼鏡,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百密一疏啊,即使是如今的自己,也會因為潛意識的習慣動作而留下破綻嗎?”
……
回到學校的夏曉,連著兩天沒有睡好覺。
隻要一閉上眼睛,蘇明那敲擊咖啡杯的手指,和林教授在黑板上寫下“逃亡心理”的背影,就在她腦海中不斷交織。
強烈的好奇心和對真相的渴望,最終戰勝了恐懼。
第三天下午。
雨過天晴。
夏曉換上了一身不起眼的運動裝,背著書包,再次出現在了寧水區那條偏僻的老巷尾。
她站在“拾光舊書行”的門外,深吸了一口氣,推開了那扇掛著風鈴的木門。
“叮鈴——”
林拓正站在梯子上整理頂層書架上的舊書。
聽到聲音,他轉過頭,看著門口那個神情緊繃卻又故作鎮定的女孩。
“喲,夏同學,又來喝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