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城新區,雲鼎商住兩用公寓。
夜幕下,這棟高達三十層的現代化建築在城市邊緣矗立,像是一座靜默的方尖碑。
半個月前,這裏曾發生過一起殘忍的命案,也正是林拓被徹底推入深淵的轉折點。
林拓壓了壓頭頂那頂印著“極速寬頻”字樣的藍色工作帽,手裏提著一個沉甸甸的黑色工具包,腳步略顯沉重地走向公寓一樓那燈火通明的大堂。
此時的他,已經將“初級易容術”運用到了極致。
不僅在臉上貼了假鬍渣、用陰影粉加深了法令紋,還在兩側腮幫子裏塞了兩團特製的醫用棉條,硬生生改變了整個下頜骨的視覺輪廓,讓一張原本清瘦的瓜子臉變成了微微發福的國字臉。
他在鞋底墊了內增高,卻又故意將膝蓋微曲,配合著略帶拖遝的步伐,完美演繹了一個常年爬樓、腰肌勞損的中年維修工。
一腳踏進冷氣充足的大堂,林拓的頭腦瞬間開啟了全景掃描模式。
大堂裏看似平靜,隻有幾個晚歸的年輕租客在等電梯,前台的保安在打瞌睡。
但林拓的目光隻是隨口一掃,後背的汗毛便隱隱立了起來。
“一個,兩個,三個……”
他在心裏默唸。
左側休息區的沙發上,一個穿著休閑裝看報紙的男人,報紙一頁沒翻,目光卻始終遊離在門口和電梯口之間。
右側綠植盆栽旁,一個保潔阿姨拿著抹布在擦拭同一個花盆,眼神卻時不時地瞥向進出大樓的人。
而在大堂外的一個隱蔽吸煙區,還有個壯漢正在抽煙,但他夾煙的手指粗大且布滿老繭,站姿呈現出隨時可以發力的微八字。
“便衣!”
在這個位置這麽多便衣……難道緝查裏已經有人猜到了我還會回來?
心中微微驚訝,林拓沒有絲毫停頓,他甚至故意讓工具包撞了一下大理石柱子,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碰撞聲,嘴裏用標準的照州方言罵罵咧咧:“大半夜的報修,斷個網跟要命一樣,催催催……”
他一邊抱怨,一邊掏出一個破舊的智慧手機,假裝看著上麵的派單地址,毫無顧忌地從看報紙的便衣麵前大搖大擺地走過,按下了電梯的上行鍵。
那名看報紙的便衣抬頭掃了他一眼。
林拓毫不避諱地迎上目光,甚至煩躁地翻了個白眼,嘟囔了一句:“看啥子看,沒見過加班的啊?”
便衣收回了目光,將他自動歸類為為了生活奔波且滿腹牢騷的底層勞工。
“叮。”
電梯門開,林拓走了進去,按下了21樓的按鈕。
在電梯門合上的那一刹那,他那因為偽裝而顯得渾濁的眼神瞬間變得冰冷如刀。
第一關,過了。
電梯平穩上升。
林拓的大腦飛速運轉。
2119是命案現場,肯定被貼了封條,甚至可能裏麵還有監控裝置。
他的目標是那個讓他去五金店買工具,並讓他把東西送去2119的中年女人。
當時,那個中年女人簽收檔案的房間是2103。
到了21樓。
走出電梯,他放輕腳步。
這是一梯多戶的公寓結構,走廊呈狹長的回字形。
林拓在走廊拐角處停下,探出頭看向2119的方向,果然,那扇門上貼著刺眼的白色封條。
他轉身走向相反的方向,來到了2103的門前。
深吸一口氣,他舉起手,重重地敲了敲門。
咚咚咚。
“你好,極速寬頻夜間搶修,21樓分線盒在這個屋子裏,麻煩開下門例行檢修。”他壓低聲音喊道。
……
公寓一樓大堂的監控室裏,一名負責常態化盯梢的便衣緝查正盯著螢幕。
“大半夜的,這人上去幹什麽?”
“說是修寬頻的。”
便衣眉頭微皺,手指敲擊著桌麵。
他回放了一下剛才走廊上的畫麵,那個穿著藍色工作服的維修工,麵部被拍的很清楚。
和林拓的畫像完全不符。
走路姿態也迥異。
他潛意識裏並沒有將此人與林拓聯係到一起。
但有陌生人出現在了案發現場附近,還是多留個心眼的好。
他拿起對講機,壓低聲音道:“老劉,小趙,有個修寬頻的去了2103,你倆上去看看,最好問一下啥情況。”
“收到。”對講機裏傳來大堂裏另外兩名便衣的回複。
……
21樓。
很快門開了。
開門的並不是林拓預想中的那個中年女人,而是一個穿著暗色雲紋唐裝、滿頭銀發梳得一絲不苟的老頭。
老頭麵容清臒,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口古井,雖然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但那種自然散發出來的上位者氣場,讓林拓本能地產生了一絲忌憚。
“極速寬頻夜間搶修,21樓分線盒在這個屋子裏,麻煩了。”林拓強壓下心頭的悸動,用略帶侷促的語氣說道。
“進來吧。”老頭側了側身。
林拓提著工具包走進去,屋裏彌漫著一股極高品質的線香味道。
他一邊假裝走到弱電箱前翻找工具,一邊用隨意的口吻套話:“老爺子,這屋子……之前不是個大姐住著嗎?我前陣子還來修過一次。”
老頭走到紫檀木茶桌旁,手法優雅地開始泡茶:“她叫小琴,是我的租客,連著2119,都是她租地,這不前段時間那個房間裏出了命案,她嫌晦氣,連夜結清房租搬走了。房子空著,我偶爾過來住幾天。”
這老頭的話滴水不漏,但大半夜穿著整齊的唐裝在案發現場隔壁泡茶,這真的對嗎?
林拓開啟弱電箱,用螺絲刀隨便鼓搗了兩下,裝作鬆了一口氣的樣子:“原來是線頭鬆了,我給您緊緊就好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正準備找藉口離開。
“小夥子,大半夜的辛苦了。喝杯茶再走吧。”老頭微笑著,將一杯冒著熱氣的紫砂茶盞推到了桌子邊緣。
林拓堆起憨厚的笑容:“哎喲,這怎麽好意思,謝謝大爺。”
他走上前,伸出右手去接那個茶杯。
就在這時,老頭的目光落在了林拓的手上,原本溫和的聲音裏多了一絲耐人尋味的打量:“小夥子,你這手……可不太像是在弱電井裏摸爬滾打多年的手啊。”
林拓伸出的手微微一僵。
老頭端起自己那杯茶,輕輕吹了吹茶葉,彷彿隻是在閑聊:“幹你們這行的,常年剝線、擰螺絲,食指和拇指內側的繭子應該極厚才對。”
林拓的瞳孔在這一瞬間收縮到了針尖大小。
他的右腳瞬間後撤半步,腳趾死死扣住木地板,右手已經悄無聲息地滑向了腰間的破窗錐。
殺機在房間裏一觸即發。
然而,老頭卻彷彿沒感覺到林拓的戒備,隻是自顧自地喝了一口茶,搖了搖頭:“現在的年輕人,做事總是容易忽略最細微的沉澱。皮相好畫,骨相難畫;骨相好畫,歲月在肌肉裏留下的痕跡最難畫。”
“老爺子,你們文化人說話就是有深度,我都聽不懂,對了,您是做什麽的啊?”
“嗬嗬,我呀,也是給人打工而已。”
就在這時,門外走廊裏突然傳來了一聲清脆的電梯到達提示音。
夜晚寂靜的環境,加上林拓強化後的聽力,瞬間捕捉到了電梯門開後,兩雙沉穩且有節奏的腳步踩在瓷磚上的聲音。
那是受過專業訓練的人才會有的步態!
便衣!
他們怎麽上來了?
林拓心髒微微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