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霧還沒散,山風卷著濕氣往人脖子裏鑽。林子深處傳來一聲烏鴉叫,幹啞得像被掐住喉嚨。那聲音剛落,遠處村子就炸了鍋。
先是狗叫,一戶接一戶地吠起來,接著有女人尖叫,門板哐當亂響。火光從村東頭冒出來,不是灶膛那種暖黃,是帶綠邊的紅,燒得急,劈啪作響,像是屋梁裏塞滿了油紙。
火光下走出個人影,胖,光頭,披著半截破袈裟,下擺沾著血。他左手拎個布袋,沉甸甸地晃,右手抹了把嘴,嘀咕:“第七個了,該走了。”
他沒走大路,貼著田埂往北拐。身後村子已經安靜下來,隻剩火在燒木頭的聲音。他知道那些婦人都死了,一個都沒留。手法幹淨——前三個是掐的,脖子一擰,哢吧兩聲;後四個用的是刀,從心口紮進去,轉一圈,血噴不到臉上。他講究這個。
天快亮時,他在溝底蹲了會兒,把布袋解開。裏麵是幾件女式衣裳,撕得亂七八糟,領口、袖口還帶著暗紅。他挑出一條藍布裙,在手裏抖了抖,笑了下:“穿這個的最烈,咬我手背一口,牙印到現在還在。”說完扔進草堆,又摸出塊銀錁子,是第二個死的女人藏在枕頭底下的。他咬了咬,確認是真的,揣進懷裏。
他叫瞭然,原本是少林的沙彌,後來破戒,喝酒吃肉不算,還跟廟裏供香的寡婦勾搭上了。事情敗露那天,監寺拿藤條抽了他三十六下,他跪著沒動,嘴裏唸的不是經,是“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監寺氣得把他的度牒燒了,一腳踹出山門。
自那以後,他就在這片山野裏晃。起初還裝和尚,化緣討飯,後來膽子大了,專挑孤村下手。女人怕他,男人也防著他。但他不怕麻煩,麻煩來了,他就解決。
這迴也是。殺完第七個,他正準備翻牆走人,聽見村西頭鑼響。官差來了,帶著兩條黑背獵犬,順著血味追。
他當時就在屋頂趴著,看下麵舉火把的人越聚越多。他沒慌,慢慢往後退,踩著鄰家柴垛跳進林子。獵犬狂吠,但隔了一道水溝,追不上。
現在,他坐在一塊青石上喘氣。腳底磨破了,襪子黏著血,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釘子上。他脫了鞋倒泥,順手從懷裏掏出半塊饃,就著涼水啃。饃是昨晚上在一戶人家廚房順的,灶台還熱著,鍋裏燉著豆子,他掀開蓋聞了聞,沒敢吃——怕被人看見。
吃完了,他把包袱重新綁好,往深山走。他知道官兵不會輕易收隊,這片地方遲早要封。他得找個落腳點,最好是沒人管的地方。
中午時分,他爬上一道陡坡,靠在樹根下歇腳。肚子突然疼起來,一陣緊似一陣。他解開褲腰帶,蹲下去,拉出來的全是黑水,還帶血絲。他罵了句:“媽的,昨晚那碗湯有問題。”
那湯是他從第三戶人家偷喝的,女人正在給病孩子熬藥,他趁她轉身端碗,一口氣喝了半勺。當時隻覺得苦,現在想來,八成是藥引子混了毒蟲,民間有些偏方就是這麽治邪祟的。
他咬牙撐著站起來,繼續走。太陽偏西,山路越來越窄,兩邊岩壁夾著,抬頭隻能看見一線天。他知道這地方叫“斷魂峽”,再往前三十裏,有個廢棄的鐵礦洞,以前采煤的逃荒時躲過災,他去過一次,記得入口被塌方堵了半邊,但還能鑽進去。
快到洞口時,他聽見後麵有腳步聲。迴頭一看,兩個捕快模樣的人正沿著山道追上來,腰間佩刀,肩上扛著長矛。
他沒跑。反而站定,從包袱裏抽出一把短匕首,藏在袖中。
等兩人走近,他雙手合十,唸了聲“阿彌陀佛”。
“站住!”前麵那個年輕些的喝道,“你是哪裏來的和尚?這附近出了命案,你可見過可疑之人?”
瞭然低頭,聲音發顫:“小僧……是從五台山下來的行腳僧,路過此地,想討口水喝……沒想到撞上這事……”
年長的那個上下打量他:“你袈裟怎麽是反著穿的?還有,你手上那是什麽?”
瞭然低頭看了眼手背上的牙印,笑了笑:“被狗咬的。剛纔在林子裏遇見一條瘋狗,差點把我撲倒。”
“胡扯!”年輕捕快上前一步,“你身上有血味!別以為我們聞不出來!”
瞭然歎口氣,慢慢抬起頭:“你們真想知道?”
“說!”
“我說了,你們可別後悔。”
“少廢話!”
瞭然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那我就告訴你們——我就是兇手。”
話音未落,他袖中匕首已出,直刺年輕捕快咽喉。那人反應不慢,側身避讓,但肩膀還是被劃開一道口子,血頓時湧了出來。
年長的那個拔刀就砍,瞭然不硬接,往後一跳,順手抄起地上一根枯枝,橫掃過去,正中對方膝蓋。那人悶哼一聲,跪倒在地。
瞭然幾步上前,匕首插進他脖頸,一擰,血噴了自己一臉。他甩了甩頭,把血珠甩掉,又轉向捂著肩膀的年輕捕快。
“你走不掉了。”那人哆嗦著後退,“縣衙馬上就會派人來……”
“我知道。”瞭然一步步逼近,“所以我纔要殺你。”
匕首落下時,那人閉上了眼。
瞭然搜了屍體,拿了幹糧、水囊和一把製式短刀。他把兩具屍體拖進灌木叢,蓋上樹枝,然後走向礦洞。
洞口果然如記憶中那樣,半塌,但能鑽進去。他貓腰進去十幾步,確認安全後,靠著石壁坐下。外麵天色漸暗,風從縫隙裏鑽進來,吹得他打了個哆嗦。
他掏出捕快的幹糧,掰開餅子,發現裏麵夾著一塊臘肉。他笑了:“總算有點葷腥。”
吃了東西,精神好些了。他開始盤算下一步。不能再在這片山裏晃了,官府肯定要設卡搜人。他需要一個窩,一個沒人管、也不問來曆的地方。
他想起早年聽老江湖說過,往南三百裏,有個“惡人穀”,專收各路亡命徒。殺人放火的、破戒還俗的、被門派驅逐的,都能在裏麵活下來。聽說那裏的大當家叫程度數,原是關西響馬,殺人不眨眼,但對同道中人極講義氣。
“我這種人,正好投奔。”他自言自語。
第二天一早,他爬出礦洞,辨明方向,繼續南行。腳傷更重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但他沒停下。他知道,隻要進了惡人穀,就沒人能抓他。
第三天傍晚,他終於看見穀口。
兩座黑崖夾著一道窄口,上麵掛著幾具風幹的屍體,穿著衙役服,舌頭伸得老長。穀口立著塊歪斜的木牌,寫著三個血字:**莫進來**。
他站在牌下,喘著粗氣,咧嘴笑了:“老子偏要進來。”
剛邁步,旁邊岩壁後跳出兩個守衛。一個獨眼,一個跛腳,手裏都拿著帶鉤的鐵叉。
“站住!幹什麽的?”獨眼的吼道。
瞭然沒停,繼續往前走:“投奔的。”
“投奔?你算什麽東西?報上
“我叫瞭然,原是少林的和尚,破戒被逐。最近七天,我在山北殺了七個女人,最小的十八,最大的三十四。她們有的被掐死,有的被刀捅,衣服都被我撕了扔在屋裏,現場弄得像奸殺。”
他說得很平靜,像在說今天吃了幾頓飯。
兩個守衛愣了。
跛腳的那個問:“你……你說這些幹嘛?”
“讓你們知道,我不是來討飯的。”瞭然冷笑,“我是來入夥的。你們穀裏既然叫‘惡人穀’,那就該收真正的惡人。我這種,夠格嗎?”
獨眼的眯起眼:“你有證據?”
瞭然從包袱裏掏出那條藍布裙,抖開:“這是最後一個女人穿的,我還留著。另外,我殺了兩個追我的捕快,刀在這兒。”
他把捕快的短刀扔過去。獨眼的接住,看了看刀柄上的官印,又聞了聞刀身上的血味,點點頭。
“你倒是條漢子。”他說,“不過,穀主有令,新人得經受考驗。”
“什麽考驗?”
“看你敢不敢親手殺個活人。”
瞭然笑了:“你們這兒有沒有關著的探子或者俘虜?隨便來一個。”
“有。”跛腳的指了指身後岩洞,“關著個樵夫,說是官府的眼線。”
“帶路。”
洞內陰冷潮濕,角落裏綁著個瘦小漢子,手腳捆著麻繩,嘴裏塞著破布。聽見動靜,他拚命搖頭,眼裏全是驚恐。
瞭然走過去,拔出匕首,一刀割斷他喉嚨。血噴出來,濺了他一臉。他沒擦,任由血順著下巴往下滴。
“好了。”他對兩個守衛說,“我可以進去了吧?”
獨眼的看了他很久,終於側身讓開:“進去吧。往裏走五十步,有間茅屋,今晚先住那兒。明天自有安排。”
瞭然點點頭,拎著包袱往裏走。走過岔路口時,他聽見身後有人低聲說:“這和尚狠得離譜……比赤練真人那徒弟還瘮人。”
他沒迴頭,嘴角卻翹了一下。
穀內燈火稀疏,空氣中飄著一股混合著腐葉和藥渣的味道。他找到那間茅屋,推門進去。屋子空蕩蕩的,隻有張土炕和一隻破陶罐。他坐上去,脫下鞋,腳底的傷口已經化膿,但他不在乎。
他躺下,望著屋頂漏進來的月光,喃喃道:“總算,有地方落腳了。”
外麵風颳得緊,吹得屋簷下掛著的一串骨頭嘩啦響。他閉上眼,睡了過去。
這一覺很沉,夢裏全是女人的臉,一個接一個,睜著眼看他,嘴唇動,卻不出聲。
他醒來時,天剛矇矇亮。門口站著個送飯的小妖,放下一碗糙米粥和半個饃。
“新來的?”小妖問。
“嗯。”
“聽說你一夜殺了七個女人?”
“對。”
小妖嚥了口唾沫:“厲害。穀裏都在傳你。”
瞭然接過粥,喝了一口,燙得直哈氣:“他們傳我什麽?”
“說你是個淫僧,專殺良家婦女,手段毒辣,連孩子都不放過——哦,等等,你殺的是少婦,沒孩子吧?”
“沒有。”瞭然放下碗,“但我可以有。”
小妖瞪大眼,往後退了半步:“你……你還想殺?”
“不想。”瞭然笑了笑,“我想活。隻要讓我活,我就能替你們做更多事。”
小妖沒再說話,轉身跑了。
瞭然吃完飯,把碗放在門口。他站起身,活動了下手腳。傷還在疼,但不妨礙走路。
他走到屋外,抬頭看了看天。雲層厚,壓得低,像要塌下來。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不再是逃犯了。
他是惡人穀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