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心裏叫苦,臉上卻不能露怯。
他吸了口氣,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都壓下去,沉聲道:“慌什麽。”
這話是說給趙忠開聽,其實也有幾分說給自己聽的意思。
“不過是一群士子而已,你去,把領頭的幾個人帶進來,本官親自問話,其餘人,一律攔在門外,不許湧入衙署,更不許驚擾公務。”
趙忠開連忙拱手:“屬下遵命。”
說完,轉身便退了出去。
牛樂臣望著林川,見他神色凝重,不由多看了兩眼:“中丞,不過是士子鳴冤,你怎的這般神情?此事莫非當真棘手?”
林川擺了擺手,沒接這話。
嘴上不說,心裏卻已經翻江倒海。
棘手?
這哪裏是棘手。
分明是個燙手炭盆,誰接誰知道疼!
林川太清楚現在的局勢了。
這事自己一旦插手南北榜案,就徹底陷入死局,左右不是人,怎麽選都是錯。
出手幫北方士子,彈劾劉三吾等人,就等於直接得罪整個南方文官集團。
劉三吾是什麽人?
海內大儒。
文壇宗匠。
士林裏的招牌,文臣裏的旗杆。
八十五歲的人了,鬍子一把,名望一把,走到哪兒都有人躬身行禮,隨口說一句話,都有人捧著當聖賢之言。
朝裏朝外,門生故吏不知凡幾,真要細細掰扯,怕是磚頭砸出去,能砸中一半和他沾親帶故、師承同門的。
這樣的人,你動他?
那不是捅馬蜂窩,而是把馬蜂窩抱懷裏,還嫌不夠,再拿火摺子點上一把。
更別提劉三吾身邊還有黃子澄等人,那幾個也都不是省油的燈。
再往後頭一看,還有皇太孫朱允炆這尊大佛立著。
儲君撐腰。
文臣擁戴。
士林呼應。
這股勢力,盤根錯節,硬得很,韌得也很,你今日得罪了他們,明日上朝,怕是連咳嗽一聲都有人挑毛病。
到那時候,別說在朝堂站穩腳跟,不叫人一口一口吃幹抹淨,都算祖墳冒青煙。
可若是維護南方考官,幫劉三吾他們說話,下場更慘。
當今洪武皇帝朱元璋,是什麽性子?
鐵血多疑,殺伐果斷,最看重江山穩固,最忌諱朝堂結黨,更容不得天下士子離心離德。
大明江山,不止有南方,還有北方千裏疆土,北方士子是朝廷根基之一,全被排斥在外,勢必會激起民怨,動搖國本。
按照曆史的走向,老朱得知此事後,必定會偏袒北方士子,會大開殺戒,平息北方怨氣。
到時候,自己若是站在南方派係一邊,就是違背聖意,就是和皇帝對著幹。
以老朱的脾氣,輕則罷官免職,重則人頭落地,滿門遭殃。
幫北方,得罪權臣皇儲;
幫南方,得罪鐵血帝王。
怎麽選都是死路一條,怎麽選都得罪人。
這也是林川這段時間,拚命躲避,不敢沾邊的原因。
誰曾想,躲過初一,沒躲過十五。
這幫北方士子也是夠實在,直接堵都察院門口來了。
還點名道姓,要自己出麵。
林川心裏暗罵一句,真是倒黴透頂,人在班上坐,禍從天上來!
這件事查深了得罪人,查淺了也得罪人。
偏袒一邊不是,和稀泥也不是。
一個弄不好,不光官帽子不穩,連名聲都得被人踩進泥裏。
林川辦過不少事,也抓過不少人,審過不少案子,自認不算沒見過風浪。
可像這種左右都能把人得罪透的局麵,還是頭一迴撞得這麽正。
簡直缺了大德了!
他心裏忍不住罵了兩句,又不好真罵出聲,隻能把火氣硬壓著。
沒過多久,趙忠開領著三五個讀書人模樣的小夥子進了值房。
林川抬眼一掃,目光剛落過去,便先在人群裏看見了一張熟臉。
王相。
竟是這小子!
林川一瞧見他,心裏頓時跟明鏡似的,什麽都明白了。
這事,八成就是王相牽的頭。
一準是他把北方那幫士子攏在一處,商量來商量去,最後一拍大腿,說都察院可管,說林中丞為人公正,說林中丞一定會替他們主持公道。
然後,人就來了。
還一來就是一大群。
林川看著王相,隻覺太陽穴都隱隱發脹,眼神裏那股怨念,藏都藏不住。
你小子是真會給人添堵!
王相見林川看過來,還煞有介事地挺了挺胸口,露出一副“大人,我帶兄弟們來給你送政績了”的驕傲表情。
林川差點沒忍住把手裏的茶杯摔在那貨臉上。
好你個王相!
老子平時對你不薄吧?你他孃的坑爹也就罷了,你這那是坑爹啊!
老子隻想安安穩穩摸魚?你倒好,直接把這顆核彈引到我家門口來了!
“學生劉順,參見林中丞!”
領頭的青衫士子上來就是一個滑跪:“求中丞為我北方士子做主!還天下讀書人一個公道!”
這人林川知道。
河南鄉試解元,劉順。
有才名,名聲也不錯。
“起來說話。”林川示意趙忠開將其扶起。
劉順眼眶泛紅,喉頭發顫,聲音一出口便帶了哽咽:
“中丞,此次會試,考官徇私舞弊,偏袒同鄉!錄取五十一人,竟盡是南方士子,我北地數省,兗、豫、冀、魯,竟無一人上榜!主考官徇私舞弊,同鄉相護,這科舉……還有何公平可言!求中丞徹查,還我等一個公道!”
話到末尾,劉順再也繃不住,額頭猛地往地上一磕。
“咚!”
一聲悶響。
聽得人心口都跟著一沉。
“求中丞查明真相,嚴懲舞弊考官!”
他身後的幾個舉人跟著一起磕頭,那架勢,彷彿隻要林川不答應,他們能當場把這地板磕穿。
林川看著跪地哭訴的眾人,心裏五味雜陳,滿是無奈。
不是吧哥們,我都躲成這樣了,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連街都很少上,怎麽還是被你們拉下水了?
誰出的主意,偏偏來找我?
天下那麽多衙門,那麽多大官,你們去找別人行不行,放過我吧!
不用問了。
多半就是王相出的主意。
一定是這小子把他說得像包青天在世、青天大老爺轉生似的,這才把人一股腦領來了都察院。
什麽公正無私。
什麽主持公道。
什麽唯有林中丞可為我等做主。
聽著像抬舉,實則句句都是坑。
偏偏這坑還不是別人挖的,是熟人親手推他往裏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