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察院的值房裏,暖和得很。
林川歪在太師椅上,身子鬆得像沒骨頭,一條腿搭著另一條腿,晃得有一搭沒一搭。
左手端茶,右手翻著邸報,翻一頁,呷一口,神情閑散,眉眼舒展,
“這才叫生活啊!”
林川抿了口茶,任由那股子清香在舌尖炸開。
自打從山東按察司副使的任上調迴京城,當上了都察院的正三品副都禦使,他算是徹底體會到當領導的好處。
都察院裏頭,監察禦史一抓一大把,跑腿的有,查案的有,盯人的有,寫彈劾奏章的也有。
大事小情,知一層層分下去,最後真正落到自己手裏的,反倒不多了。
平日裏喝茶,看報,召人來問兩句,點一點頭,擺一擺手,事情便辦下去了。
不必親自奔波,不必夜夜熬著燈火看卷宗,更不必像從前那樣,天剛亮就出門,入夜才迴衙,累得兩條腿跟借來的一樣,連站著都嫌費勁。
想起在山東做副使那陣子,林川至今還心有餘悸。
查貪腐要鑽山溝子,巡地方要頂著大太陽吃土,迴了衙門還得連夜肝卷宗,發際線都往後挪了小半寸。
如今一比。
嘿!日子舒服了何止一百倍!
林川抿了口熱茶,茶水入喉,暖意順著胸腹一路往下,舒服得眯了眯眼,差點當場感慨出聲。
怪不得天下讀書人一個個削尖了腦袋也要往京裏鑽,拚了命也要往上爬。
外放再風光,也比不上京官這份滋味。
位子高,權柄重,活還不必樣樣親躬。
說是做官,其實已經有了幾分坐享其成的意味。
林川心裏美滋滋的,越想越覺人生光明,忍不住在心裏給老朱點了個讚。
感恩老朱,給自己安排了這麽個差事,位高而不顯得招搖,權重又不至於天天被人架在火上烤。
平日裏坐鎮都察院,外頭的人見了敬著,裏頭的人捧著,尋常麻煩還落不到自己頭上。
這日子,往小了說,是美差。
往大了說,簡直就是神仙班!
林川翻完一份邸報,又拿起一份,掃了兩眼,都是些陳芝麻爛穀子的官樣文章,看著讓人犯困,頓覺無趣。
他把邸報往案上一丟,懶懶靠迴椅背,衝門外喊了一聲:
“老趙。”
外頭立時應了動靜。
門簾一掀,令史趙忠開快步進來,進門先拱手,腰身一彎,規規矩矩道:“中丞有何吩咐?”
趙忠開給林川當了三年秘書,辦事利索,口風也緊,該聽的聽,不該問的絕不開口,交代下去的事少有辦岔的,這樣的人,用著最順手,也最叫人省心。
林川擺擺手,語氣極隨意:“去,把牛禦史喊來,本官有大案與他探討。”
“屬下明白,這就去請牛大人。”趙忠開嘿嘿一笑,倒退著出了門。
說是大案,其實就是下棋,上班組隊摸魚。
林川起身活動了下肩膀,扭了扭脖子,隻覺得從頭到腳一陣鬆快。
都察院裏那麽多禦史,他最願意搭話的,就是僉都禦史牛樂臣。
這人性子直,說話好聽,肚子裏有墨水,嘴上卻沒那些酸氣。
不像別的禦史,整天板著張死魚臉,看誰都像看欠債不還的孫子,不知道的還當他們生下來就不會笑。
天天跟那幫人打交道,誰受得了。
沒多會兒,廊道裏就傳來了重重的腳步聲。
人還沒進門,聲音先到了。
“林中丞,今日可還按老規矩來?誰輸了,誰請客去茶肆吃茶,不許賴賬!”
話音剛落,門簾一掀,牛樂臣大步走了進來,手裏竟還夾著一副棋盤,滿麵紅光,精神頭十足。
林川笑罵一句:“瞧你那點出息,擺棋!今日本官非得讓你知道,什麽叫‘運籌帷幄之中,血虐牛兒於案幾之上’。”
牛樂臣把棋盤往桌上一擱,哈哈笑道:“先別急著吹牛!”
兩人相視一笑,也不再廢話,擺開棋盤,分了黑白,便開始落子。
在這波譎雲詭的京城官場,能在都察院裏找個伴兒正大光明地消磨時光,那是何等的奢侈。
棋盤上,黑白交錯。
林川指尖撚著一枚白子,眼神微眯。
這局棋他佈置了許久,正準備一招“神龍擺尾”徹底斷了老牛的後路。
正當他指尖下壓,即將落子定乾坤的一瞬。
“中丞!不好了!出大事了!!!”
這一聲喊,直接打斷了棋局。
林川手一抖,白子掉在棋盤上,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滿是不耐。
好好的興致,被硬生生打斷,那種感覺,就像做些不可描述之事,做到一半被人強行攪黃,心裏窩火得不行。
他抬眼看向門口,臉色難看。
牛樂臣也氣得鬍子亂翹,拍案而起:“誰啊!沒見本禦史正忙著……忙著推演國事嗎?天塌了有高個頂著,你嚎個什麽勁兒!”
話音剛落,趙忠開急匆匆闖進來,喘了口氣,趕忙迴道:
“都察院外頭,不知何時聚了一大群士子,烏泱泱一片,把門口堵得嚴嚴實實,那些人情緒激動,吵嚷不休,怎麽勸也不肯走。”
林川眉頭皺得更緊,語氣已冷了幾分。
“一群士子?他們到都察院來做什麽?”
都察院是監察百官的地方,不是鳴冤的應天府,一群舉人跑來這裏,實在反常。
牛樂臣聽完,也跟著沉下臉,語氣不善:
“莫不是會試落了榜,心中不服,便來衙門前鬧騰?真是荒唐!讀書人讀到這份上,規矩都丟了不成?誰給他們的膽子。”
趙忠開忙道:“迴中丞,迴牛大人,他們倒不像是來鬧事的,那些士子口口聲聲說,有天大的冤屈,特來求見中丞,請中丞為他們做主。”
這話入耳,林川心裏咯噔一下,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瞬間湧上心頭。
他心裏暗道不好。
能讓這麽多士子一起找上門,還指名道姓要自己做主,不用想,也知道是會試的事。
南北榜案!
瑪德!
自己躲了又躲,藏了又藏,從頭到尾刻意低調,能不摻和便不摻和,能不吭聲便不吭聲,就是怕沾上這件事。
可千躲萬躲,終究還是沒躲開,麻煩直接找上門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