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院公署,靜悄悄的。
平日裏抄書擬文的聲響沒了蹤影,十幾號人圍在正廳,個個斂聲屏氣,隻等著上頭發話。
坐在主位的,是翰林學士劉三吾。
旁人提起這個官職,總愛先論品級。
翰林學士隻有正五品,在前世也就個處級幹部,放到京城這種‘板磚掉下來砸到三個尚書’的地方,連個浪花都翻不起來。
可在大明朝堂,沒人敢小瞧這個官職。
翰林學士是翰林院的一把手,是天下文臣的學術頭領,算得文臣裏的頂尖梯隊。
更是皇帝手裏最趁手的筆杆子,朝廷禮製、規矩的製定者,沒有宰相的名頭,卻擔著帝王師、文臣班首的實權,離皇權最近,聲望壓過一眾高官。
一句話總結:翰林學士品級不高,地位極尊,權勢不顯,分量極重。
劉三吾今年八十五歲,須發全白,麵皮皺得像枯樹皮,腰背卻挺得筆直,往那一坐,自帶一股威壓。
他是公認的海內大儒,文壇泰鬥,是朱元璋親自下旨征召入朝的老臣。
大明朝的科舉規矩、禮教製度、學府章程,大半出自他手。
一身學問,折服天下讀書人,不管是官場清流,還是民間士子,提起劉三吾,都要躬身喊一聲先生。
眼下他身兼兩職,既是翰林學士,又是東宮講官,專門給儲君、諸位親王講課傳道。
這輩子劉三吾主持過數次科考,批閱過天下士子的文章,眼光毒辣,資曆無人能及。
天子朱元璋對他敬重至極,從不直呼其名,張口便是劉先生。
朝廷裏但凡牽扯文化、製度、禮儀的大事,朱元璋必定派人問他的意見,算得上洪武晚期,文臣體係裏的定海神針。
這一次丁醜科會試,朱元璋欽點劉三吾做主考官。
如今會試落幕,榜單已定,接下來隻剩最後一件大事:敲定狀元、榜眼、探花的人選。
廳內寂靜片刻,坐在下手的副主考白信蹈皺起眉頭,神色帶著幾分躊躇,開口打破沉默。
“劉老先生,咱們這麽做,不合規矩吧?”
白信蹈放下手裏的書卷,抬眼看向主位,語氣恭敬,卻帶著顧慮:
“按我大明律例,向來是會試放榜,選出貢士,再辦殿試,由陛下親自欽點名次,分出一甲二甲三甲,如今殿試還沒辦,咱們先把狀元人選定下來,傳出去,怕是要落人口實。”
這話在理。
大明朝的科舉流程,鐵板釘釘,從來沒亂過。
會試選出的是貢士,不算正式進士,必須經過殿試,由皇帝親自考覈,重新排定名次。
殿試從不淘汰人,所有貢士最終都會成為進士,隻是分出名次高下,賜不同出身。
說白了,殿試就是一場儀式,讓新科進士認皇帝做老師,成天子門生,是皇權籠絡讀書人的手段,流程必須走。
劉三吾聞言,眼皮抬了抬,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神色淡然,絲毫不在意。
“無妨。”
“陛下龍體欠安,連日靜養,朝政交由皇太孫殿下監國,殿試排場大,耗費心力,陛下怕是撐不住,先定下名次,日後補辦殿試,也不算違製。”
這話說的,冠冕堂皇。
但在座的十幾位考官誰不是千年的狐狸?大家對視一眼,心照不宣。
太醫院那邊早有“絕密情報”透出來:當今陛下身子骨徹底垮了,撐不了一年半載,時日無多。
現在的朝廷,皇權正在交接,皇太孫坐鎮,這就是個敏感的空窗期。
那位馬上皇帝殺伐果斷,對這些咬文嚼字的文事本來就興致缺缺,現在臥病在床,哪有心思管誰是狀元誰是榜眼?
與其等上頭想起來,不如他們這些考官先“代勞”了,既省了事兒,也能在權力的順水推舟中,給自己撈點實打實的好處。
規矩?那是給外人看的。
門道,是給自己留的。
更何況,殿試本就是走過場。
五十一貢士,個個都能成進士,名次早定晚定,沒什麽差別。
左右不過是給天下士子看個排場,給皇權添個顏麵。
劉三吾身居高位多年,看透了這裏麵的門道,自然不把這點規矩放在眼裏。
白信蹈聽完,琢磨了片刻,便點了頭,不再反對。
他沒劉三吾的資曆,也沒老先生的底氣,可他有自己的心思。
白信蹈是江西廬陵人,本職是吉王府紀善,官階隻有正八品,擱在京城,算是個不入流的小官。
職責就是教王府子弟讀書,講解經史,規勸德行,是親王府裏的文職官員。
這一次能當上會試副主考,全靠陛下欽點。
大明朝的會試主副考官,本就不拘泥品級,全由皇帝親自挑選,專挑學問紮實、名聲清正的飽學之士。
朱元璋選他,一來是看中他學識好,文章出眾,符合考官標準;
二來是覺得他身為王府官員,遠離朝堂紛爭,沒結黨營私,立場中立。
再加上主考劉三吾是湖南人,他是江西人,兩人都是南方籍貫,在朱元璋眼裏,地域公允,不會偏袒一方,這才得了這份美差。
朱元璋心裏沒有地域偏見,不代表下麵的官員沒有。
白信蹈心裏的算盤,打得劈啪響。
他一個正八品小官,熬到頭發花白都未必能升一級。
這次主持會試,是他這輩子唯一的出頭機會。
隻要能借著科考,提拔一批同鄉士子,將來門生故吏遍佈朝堂,他的仕途才能一步登天,平步青雲。
這次會試錄取的五十一人,全是南方士子,沒一個北方人。
拆開籍貫一看,更是觸目驚心。
江西籍最多,足足十八人,占了三分之一還多;
其次是浙江,十七人;再往下是福建九人;
雲南兩人,四川兩人,南直隸、湖廣、廣東各一人。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是刻意為之。
眼下陛下病重,皇太孫監國,眼看就要接手江山。
皇太孫自幼飽讀詩書,親近文臣,更看重南方士子。
南方文風鼎盛,官員紮堆,正好借著這次會試,安插大批自己人,等新帝登基,這些人就是朝堂中堅力量。
到時候,他們這些主副考官,就是新科進士的坐師、恩師。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有這麽多門生在朝為官,何愁地位不穩,權勢不盛?
白信蹈正是看中了這一點,才拚盡全力,把大半名額分給了江西同鄉。
劉三吾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甚至主動退讓。
他已經八十五歲了,半截身子入土,沒幾年活頭,用不著再拉攏人脈,培養心腹。
更何況他身為天下文宗,門生故吏早已遍佈天下,不差這幾個進士。
湖廣是他的老家,可這一科,湖廣籍進士隻有一人。
劉三吾把手裏的名額,盡數讓給了江西、浙江兩地。
江西有黃子澄等重臣撐腰,勢力龐大;
浙江有方孝孺等大儒坐鎮,聲望滔天。
這兩方勢力,纔是未來輔佐皇太孫的核心力量。
劉三吾心裏清楚,自己這一輩子,快要走到頭了,這一次丁醜科會試,就是自己給朝堂做的最後一次權力交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