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肅靜!”
禮部官吏這一嗓子跟加了擴音器似的,在衙門前的空地上炸開。
原本還在互相問候對方祖宗十八代的南北士子,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瞬間沒聲了。
上千雙眼睛,綠油油的,跟餓了半個月的狼見著肉一樣,死死釘在官吏懷裏的金榜,心跳加速。
空氣粘稠得化不開,全場隻能聽見此起彼伏的粗重喘息,氣氛緊張。
禮部官員也不含糊,動作麻利,刷拉一下將金榜高高貼在牆上,紅底黑字,格外醒目。
“放榜了!放榜了!”
不知誰喊了一聲,人群瞬間炸開。
上千號舉人老爺,這會兒哪還有半點讀書人的體麵?瘋了一樣往前擠。
鞋幫子、汗臭味、唾沫星子在大門前亂飛。
人擠人,人踩人,那場麵,林川站在遠處瞅著,總覺得這要是擱在後世,高低得定個“重大安全事故”。
王相被人流裹挾著,像片樹葉似的往前打轉。
他個頭一般,腳下一滑,一隻千層底布鞋被人當場踩飛。
顧不上了。
腳掌踩在冰涼紮人的青石板上,王相連頭都沒迴,兩隻手死命扒開前麵擋路的肩膀,脖子伸得比長頸鹿還長,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死死盯著榜單,生怕錯過一個名字。
第一名,陳安。
第二名,尹昌隆。
第三名,劉仕諤。
一個個名字映入眼簾,全是陌生的姓氏,陌生的籍貫。
王相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他耐著性子,繼續往下看,一行,兩行,三行......
整整五十一席錄取名額,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始終沒有找到“王相”二字。
王相僵住了。
隻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王相用力揉了揉眼睛,揉得眼眶通紅,強忍著腦子裏那股子天旋地轉的勁兒,開始看第二遍。
這次他一個字一個字地摳,恨不得把那張紙給看穿個窟窿。
還是沒有!
此番會試共錄取五十一名貢士,依舊沒有自己的名字。
那一瞬間,王相覺得天塌了,眼前陣陣發黑,金星亂冒,渾身力氣被抽空,腿腳發軟,踉踉蹌蹌往後退。
奈何身邊人太多,人擠人,人挨人,他連摔倒的資格都沒有,隻能被人流推著晃動,胸口悶得發慌,險些窒息。
十數年苦讀,日夜不休,背負著滿門期盼,到頭來卻是一場空!
王相不甘心,咬著牙,忍著眼底的熱淚,又看了第三遍。
結果依舊。
榜上無名,名落孫山。
王相徹底死心,臉色慘白如紙,眼神空洞,渾身散發著濃濃的失落,肩膀垮了下來,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呆立在原地,一動不動。
“沒有……竟然真沒有。”
身邊的韓克忠也好不到哪兒去。
這老哥剛從前排擠出來,頭發亂得跟雞窩似的,一張老臉抽抽著,對著王相長歎一口氣,滿是落寞:“沒有,榜上也沒有我的名字,沒想到,咱們兄弟二人,全都落榜了。”
兩個落榜的失意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絕望。
另一邊。
剛才還意氣風發、拍著胸脯說穩拿二甲的河南解元劉順,這會兒的造型簡直是社死現場。
他擠在最前排,盯著榜單看了半天,發現自己名落孫山,整個人像是被雷劈過一樣,當場懵了。
先前的傲氣蕩然無存,眼神呆滯,雙腿一軟,直接癱倒在地。
“這……這不對,我文章寫得那叫一個錦繡山河啊。”
劉順眼神空洞,嘴裏喃喃自語,失魂落魄,半天迴不過神。
一代河南才子,鄉試解元,竟然連會試都沒能考中,落差之大,讓他難以接受。
這一幕,剛好被一旁的南方士子看在眼裏。
眾人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鬨堂大笑,嘲諷聲此起彼伏,比剛才還要刺耳。
“喲,這不是大名鼎鼎的河南解元嗎?怎麽癱在地上了?”
“不是說穩拿二甲嗎?怎麽連個名字都沒在榜上?”
“什麽中州才子,我看是浪得虛名,不過如此!”
嘲諷聲此起彼伏,紮心程度滿分。
劉順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嗓子眼裏像是塞了團帶鉤子的爛棉花,一句話也吐不出來,隻能死死攥緊拳頭,屈辱得想鑽地縫。
這反差,在旁邊的南方士子眼裏,簡直比戲園子裏的摺子戲還精彩。
不止王相、韓克忠、劉順,在場的北方士子,挨個看完榜單,全都臉色鐵青,滿臉絕望。
突然,人群裏有個眼尖的舉人,盯著榜單上的籍貫欄,猛地扯起嗓子驚叫:“不對!這榜單有問題!”
眾人一愣,紛紛看向他。
那舉人指著金榜,手指頭都打哆嗦:“你們快看,這五十一個人,全都是南方籍貫,沒有一個北方人!半個都沒有!”
這話一出,全場死寂。
所有北方士子不管中沒中的,全都撒丫子跑過去核對籍貫。
浙江、福建、直隸、江西、湖廣......清一色的南方州縣地名,沒有一個山東、河南、北平、山西的北方士子。
縱觀大明曆屆科舉,從來沒有出現過這種情況!
一屆會試,錄取之人全是南人,北人盡數落榜,簡直是史無前例,駭人聽聞!
這事兒要是沒貓膩,那豬都能上樹了。
短暫的死寂過後,落第的北方舉子徹底爆發,群情激憤。
屈辱、憤怒、不甘,種種情緒湧上心頭,眾人紅了眼,再也壓製不住怒火。
“不公!此乃天大的不公!”
有人當場把帽子摔在地上,踩了兩腳,聲嘶力竭。
“考官徇私舞弊,偏袒同鄉!”
“南人結黨營私,欺壓我們北方士子!”
“難道我北地就無人了嗎?陛下要為我們做主啊!”
怒吼聲、喊冤聲此起彼伏,震徹雲霄。
數十名北方舉人衝到禮部衙門前,抓起門前的鼓槌,奮力擊鼓鳴冤。
“咚!咚!咚!”
沉悶的鼓聲震天響,夾雜著眾人的高呼,傳遍整條街道。
“主考徇私!南人結黨!北地無人乎?”
眾人一邊擊鼓,一邊聯名上書,草擬訴狀,聯名簽字,一個個紅手印按在那張紙上。
他們一口咬定考官偏袒同鄉,刻意打壓北方士子,懇請朝廷徹查此事,還北方士子一個公道。
禮部的官吏臉都綠了,趕忙派人攔著,可這會兒誰攔誰捱揍,根本壓不住激憤的人群。
場麵徹底失控。
一場席捲大明朝野的南北榜案,就這麽在一陣混亂的鼓聲中,拉開了血腥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