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晃而過,轉眼便到了三月初五,會試放榜的日子。
大明丁醜科會試,開獎了!
天剛矇矇亮,應天府的街道上就跟炸了鍋似的。
上千名打五湖四海聚過來的舉人老爺,這會兒也沒了平日裏那副搖扇子、拽文的斯文相。
有人眼底發青,估計是一宿沒閤眼;
有人顧不得洗臉,揣著一顆在胸腔裏上躥下跳的心,甩開膀子就往禮部衙門衝。
場麵快趕上了後世某位天王開演唱會,粉絲線上搶頭排。
一時間,禮部大門被圍得水泄不通,連落腳的地方都難找。
人聲鼎沸,喧鬧不止。
有人雙手合十,對著天空念念有詞,祈求金榜題名;
有人來迴踱步,眉頭緊鎖,手心全是冷汗;
還有人故作鎮定,眼神卻止不住往禮部高牆內瞟,藏不住滿心忐忑。
王相也擠在人群裏。
他一身半舊青衫,袖口磨得發白,身姿站得筆直,可攥緊的拳頭還是暴露了心底的緊張。
十年寒窗,一朝開獎。
這跟後世查高考成績還不一樣,那是真的一步登天。
成了,就是天子門生,從此脫離低階趣味,邁向剝削階級;
敗了,就得背著行李迴老家,麵對父老鄉親那充滿關愛(實則同情)的眼神。
“王兄。”
耳邊響起個熟悉的聲音。
王相扭頭一瞧,是同窗韓克忠。
這老哥臉上掛著幾分勉強的笑意,眼神裏同樣藏著緊張。
韓克忠拍了拍王相的肩膀,眼神裏透著股子給自己壯膽的勁頭:“王兄放寬心,以你的才學,今年必定高中,想當年你可是山東鄉試第七名,經義策論樣樣拔尖,區區會試,難不倒你。”
王相連忙拱手,客氣迴禮,臉上擠出一絲笑容,壓下心底的慌亂:“韓兄過譽了,我不過是僥幸得名,韓兄功底紮實,纔是真正的胸有成竹,也定能金榜題名,你我一同登科纔好。”
話雖謙虛,王相心裏其實存著底氣。
這大半年,自己那是真拚了,白天死磕書本,晚上挑燈夜戰,頭懸梁錐刺股這套硬核操作,他一樣沒落下。
就連吃飯的時候,手裏都攥著書卷,邊啃幹糧邊默背經文,半點不敢懈怠。
家裏的油燈,夜夜亮到三更,書卷翻得捲了邊,筆記寫滿了厚厚幾本,一身精力全撲在了讀書應試上。
王相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老父親王強辛辛苦苦供自己讀書,整日盼著兒子出人頭地;
林中丞對自己多有提攜,寄予厚望;
恩師王省悉心教導,縣學同窗時時勉勵,一大家子、一眾師長好友的期盼,全都壓在自己肩上。
若是落榜,自己不僅辜負了自己數年的苦功,更無顏麵對父親,無顏麵對恩師與諸位友人。
想到此處,王相心底的緊張又多了幾分。
兩人站在人群裏低聲交談,身旁忽然傳來一道中氣十足的聲音,語氣狂妄,帶著掩不住的傲氣。
“諸位放心,本次會試,我定要金榜題名,絕不辜負一身所學!”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個身材挺拔的青衫士子站在不遠處,麵容清朗,眼神銳利,周身氣度不凡,一看就不是尋常人物。
有人認出此人,壓低聲音驚呼:“這位是河南鄉試解元,劉順!”
謔!
解元這兩個字一出,周遭頓時安靜幾分,眾人看向劉順的眼神,多了幾分敬佩。
這劉順,可是河南地界出了名的大才子。
他出身平民農家,家境貧寒,卻自幼聰慧好學,年少時便被選為縣學弟子,深得師長器重。
當年縣學教諭倪先生見過他的文章,當即斷言,此子日後必成中州士子魁首,如今果然應驗。
去年河南鄉試,劉順一舉奪魁,拿下解元之位,名震中原!
其一身才學,在北方士子裏算得上頂尖人物。
劉順受著眾人目光,非但不怯,反倒昂首挺胸,語氣自信滿滿,帶著幾分睥睨的意味:“我雖不敢妄言奪魁,但這二甲進士,總歸是跑不了的。”
這話一出,周遭的河南、山東等地的北方士子,頓時圍了上來,紛紛開口吹捧。
“劉解元大才,區區會試手到擒來!”
“解元公才高八鬥,莫說二甲,就算是一甲,也有資格爭奪。”
“有劉解元在,咱們北方士子,這次定能揚眉吐氣。”
王相瞅著劉順那副自信模樣,心裏也是心生敬佩。
雖然自己是山東鄉試第七名,可比起這位風頭正盛的河南解元,無論是才學還是氣度,都差了一截,當真是自愧不如。
北方考生在這兒熱鬧得不行,旁邊的南方士子卻看不下去了。
有人冷嗤一聲,那聲音不大,卻像根針似的紮進眾人耳朵眼兒裏。
“一群北方粗漢,讀了兩本殘書,也敢妄談登科?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這話,火藥味兒太濃了。
北方士子們的臉色刷地一下就沉了下來。
劉順也轉過頭,眼神像刀子一樣剜向那個說話的南方舉人。
那南方舉人抱著胳膊,一臉輕蔑,顯然是有備而來:“怎麽?我說錯了?我就問一句,大明立國到現在,哪一科狀元是北方人?”
這一句話,直接戳到了北方讀書人的大動脈上。
洪武立國至今,前後開科六次。
前五科會試,狀元全特麽是南方人,一個北方的都沒有。
上一科,洪武二十七年的狀元,是浙江寧波府定海人士張信,年僅二十一歲,便獨占鼇頭,驚豔朝野。
南方文教興盛,書香門第眾多,讀書人底蘊深厚,向來壓過北方一頭,也養成了南方士子骨子裏的傲氣,打心底看不起北方讀書人。
“北方人讀書,不過是粗通文墨,文章生硬晦澀,哪能和咱們南方的錦繡文章相比。”
“就是,還想中二甲?能混個同進士出身,迴家給祖墳修修圍牆就不錯了,別癡心妄想了。”
“一群井底之蛙,也敢在京城放肆,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南方士子你一言我一語,嘲諷的話語一句比一句刺耳,句句紮心,毒舌程度堪比後世社交平台的黑粉。
北方士子哪裏受得了這種屈辱,當即紅了眼,擼起袖子就要上前理論。
“你們南方人有什麽了不起?不過是占了地利之便!”
“文章好壞,豈是你們隨口評定的?休要狂妄自大!”
“不過是仗著往屆占優,就敢目中無人,實在可惡!”
兩撥人針尖對麥芒,唾沫橫飛,吵得麵紅耳赤,逐漸推搡起來,場麵一度混亂,眼瞅著就要從文字辯論演變成全武行。
林川有事去刑部核對公文,恰好路過禮部衙門門口,遠遠瞅著這一幕,心底暗暗搖頭。
這幫讀書人,平日裏滿口聖賢道理,真急了眼,也和市井吵架沒兩樣,斯文掃地。
不過話說迴來,南北矛盾,由來已久。
自靖康之變,金人入主中原,中原衣冠南渡,北方漢民遺落北地;其後又經蒙元百年統治,至今近三百年,南北隔閡早已根深蒂固,這纔有瞭如今南北讀書人勢同水火的局麵。
就在南北雙方士子吵得不可開交,險些動手之際,禮部衙門的大門緩緩開啟。
幾名官吏捧著金榜,大步走了出來,神色嚴肅,厲聲喝道:“放榜!肅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