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抬眸,眼中滿是不甘:
“就這麽讓陳景道逍遙法外?他貪贓枉法、走私通倭、構陷同僚,樁樁件件都是死罪,難道就因為他是南方派係,就能逍遙法外?”
“李憲台含冤入獄,生死未卜,我豈能坐視不管,我一定要救他!”
茹瑺看著他剛直的模樣,知道勸不動,隻能沉聲告誡:“我知道你重情義,有風骨,但你要記住,先保住自己,再談救別人!連自己都護不住,一腔熱血頂什麽用?隻會白白送命,非但救不了李擴,還會讓自己身敗名裂,連累家人。”
林川渾身一震,愣在原地。
是啊,自己隻是個地方按察副使,無詔不得隨意進京,連入宮上朝、麵聖死諫的資格都沒有。
空有一腔熱血,根本連陛下的麵都見不到,更別說翻案救人。
想要救李擴,必須先擁有足夠的話語權,必須站到能接近皇權的位置上。
林川腦子飛速運轉:嶽父既然說要調自己迴京,若是能離開山東這個是非地,調迴京師中樞,以自己正四品按察副使的身份,加上這兩年查辦貪腐、緝拿倭寇的政績,大概率能平調進入都察院,任正四品僉都禦史。
僉都禦史乃是天子近臣,屬於言官係統,有直接上奏、麵見陛下的資格。
到時候,既能繼續彈劾陳景道,拿出鐵證揭穿他的真麵目,也能在都察院聯絡同僚,為李擴說情,救下老李的概率會大上數倍!
當官最慘的,就是有冤無處伸,被小人構陷卻連申辯的機會都沒有。
一旦重迴都察院,成為言官,自己就有了遞奏疏、麵聖的資格,就能把山東一案的真相,原原本本呈到陛下眼前!
想通這一節,林川不再執拗,起身對著茹瑺深深躬身一禮,語氣誠懇:“小婿愚鈍,多虧嶽父點醒。此事全憑嶽父大人相助,小婿感激不盡。”
茹瑺見他冷靜下來,理清了利弊,臉上露出欣慰之色:“你能沉下心來想明白,我就放心了,這幾日你不要住在尚書府,以免落人口實,被對手抓住把柄,暫且去應天府驛歇息,等候訊息。”
林川點頭應下。
臨行前,茹瑺特意叮囑,語氣格外嚴肅:“你若是想聯絡同僚,為李擴說情,切記一點:隻說李擴為官清廉、素有清名,求陛下從輕發落,絕不能提及陳景道的半分罪行!”
“一旦牽扯陳景道,就徹底變成南北黨爭互撕,非但救不了李擴,還會把事情徹底鬧僵,滿朝北方官員都會被牽連!”
林川瞬間瞭然,心中暗道:嶽父這是老謀深算,把分寸拿捏得死死的。
隻單獨為李擴說情,是同僚故舊之義,情有可原;
畢竟老李此前在都察院當過禦史,處理過一些貪官,素有名聲,有人幫忙說情很正常。
若是提陳景道,就是派係對抗,陛下最恨黨爭,到時候隻會把李擴往死裏整。
林川連忙應道:“小婿謹記嶽父教誨,絕不敢胡亂行事!”
“去吧。”茹瑺擺了擺手:“遇事多思多想,莫要衝動,我會在朝中為你運作,也會設法保全李擴性命。”
林川再次行禮,轉身退出書房,腳步沉穩了許多。
此前的焦躁慌亂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堅定的決心。
先迴京任職,站穩腳跟,再一步步翻案,救老李出獄!
讓陳景道、魏冕、劉鈐這群小人,付出應有的代價!
.....
從兵部尚書府出來,日頭已過中天。
林川不敢耽擱半分,腳步不停直奔吏部衙門。
時間不等人,老李的命懸在刀刃上,早一步辦妥調職、早一步聯絡同僚,就多一分生機。
吏部衙門前官吏往來匆匆,皆是步履匆匆。
林川遞上腰牌與文書,徑直入內找主事辦理調職申請。
吏部官吏早得了茹瑺的招呼,接過文書掃了一眼,客客氣氣迴道:“林大人,調職之事已記下,需吏部會同都察院考功覈查,走流程需幾日,您且迴驛館等候訊息,有結果咱們第一時間通傳。”
林川點頭應下,心裏門清:這是官場常規流程,嶽父已經打點妥當,無非是走個過場。
他沒多做停留,轉身就往都察院方向趕,調職可以等,救老李等不了。
林川心裏掐著日子,越算越心焦。
洪武朝重典治國,涉及皇室親藩的案子,半點拖延不得,流程快得嚇人:
錦衣衛詔獄初審三天,移送三法司會審兩次庭訊撐死七天,擬判死刑上報禦批一兩天,滿打滿算十五到二十天就得結案,超過時限便是違製。
離間親王那是十惡大罪,按老朱的脾氣,老李十有**會被判斬立決甚至淩遲。
十五天,是林川救人的死線,一天都耽誤不起。
林川邊走邊盤算人脈,第一個掠過的是老上司應天府尹向寶。
可轉念一想,向寶是江西人,妥妥的南方派係,找他幫忙純屬讓人為難,搞不好還會把事情鬧成黨爭,當即作罷。
心裏忍不住罵娘:這地域派係真他孃的煩死人,找個人幫忙都得瞻前顧後,比避嫌還憋屈!
林川篩來選去,都察院禦史耿清成了首選。
此人性子耿直,昔日在都察院也算正派,如今又在言官體係,說話有分量。
林川趕到都察院外,守門差役攔著不讓進,隻得在側門等候。
這一等就是半個時辰,曬得額頭冒汗,腿都站酸了,才見一眾官吏陸續下值。
遠遠瞧見一道熟悉身影,林川眼睛一亮,可定睛一看又愣了。
那人身著緋色官袍,腰係玉帶,氣度沉穩,哪裏還是當年那個正七品監察禦史的模樣。
耿清也瞥見了林川,腳步一頓,快步走近,上下打量他:“林老弟?你何時迴京的?”
林川拱手行禮,笑道:“耿大人,恭喜您升任僉都禦史,這身緋袍,實至名歸。”
耿清擺了擺手,示意此處不是說話地,拉著他走到街邊僻靜處:
“外放山東兩年,你倒是黑瘦了些,此番迴京,是為李擴大人的事吧?”
林川不繞彎子,直截了當開口:“正是,李大人被人構陷,離間親王乃是冤枉,求耿大人上疏說情,不求立刻翻案,隻求保他一命,留條活路。”
他語氣懇切,眼神滿是期盼。
耿清沉吟片刻,沉聲道:“我初入都察院時,便聽過李大人清廉剛正的名聲,他絕非構陷親王之人,既是冤枉,這疏我定然會上,拚著丟官,也要為清官說句公道話!”
林川心頭一鬆,連忙拱手道謝:“多謝耿大人,大恩不言謝!”
說罷轉身就要走,耿清連忙拉住他:“留步,一同吃頓便飯,敘敘舊。”
“不了,我還要去尋其他同僚。”林川腳步不停,揮了揮手便快步離去,背影透著一股急切。
耿清望著他的背影,輕聲感慨:“兩年多過去,林老弟外放為官,卻沒被官場染黑,依舊一身正氣、捨身為人,難得啊!”
林川馬不停蹄,又趕往大理寺與刑科衙門。
昔日刑科給事中的老上司沈守正,如今已是大理寺丞;
還有同僚李言、葉福等人,依舊在刑科當差。
林川挨家登門,說明來意,句句懇切。
好在昔日這幫言官同僚,骨子裏的正直還沒丟,聽完李擴的冤屈,二話不說便應下,紛紛表示願意上疏求情。
跑了整整一圈,林川腿肚子發酸,嗓子幹得冒煙,渾身累得像散了架,心裏卻鬆快了些。
至少有人願意幫忙,老李不是孤身待死!
天色漸晚,林川沒力氣迴驛館,就近找了家街邊食鋪,撿了個角落位置坐下,點了一碗牛肉麵、兩個燒餅,打算墊墊肚子。
剛扒拉兩口麵,身後傳來一陣咋咋呼呼的腳步聲,緊接著一道大嗓門響起:
“哎?那不是林老弟?本官沒看錯吧?”
林川扭頭一看,隻見一個圓臉官員繞著自己轉了三圈,眼睛瞪得溜圓,正是昔日應天府的老相識馬通判!
“馬大人?”林川放下筷子,有些意外。
馬通判一拍大腿,嗓門更大了:“真是你林老弟!迴來怎麽不吭聲?要不是我眼尖,險些錯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