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通判這輩子最恨的事有兩件。
第一,是家裏那房不爭氣的小妾,進門三年了,除了會花錢買胭脂水粉,連個蛋都沒下過。
第二,就是自己的名字。
馬通判大名馬尚旺。
這名字起得……怎麽說呢,透著一股子過年貼春聯的廉價喜慶感,像極了村口殺豬匠為了討彩頭給自家狗起的名字。
在講究沉穩端方的官場,這名字喊出去,總透著股市井煙火氣,顯得不莊重。
馬尚旺自己也膈應。
為了這名兒,他先後給吏部遞了三迴改名呈文。
第一次,吏部主事沒理他,原樣退迴。
第二次,他托了關係,送了二兩成色極好的老山參,結果主事在公文批複裏寫了一句話:“名字無大礙,政績纔是真,不必折騰。”
直白得像是在抽老馬的嘴巴子。
第三次更絕,吏部那位年過花甲的尚書大人親自迴了一句:“尚旺者,上旺也,聖上屬意,改之不祥。”
得,這下徹底焊死了,馬尚旺隻能捏著鼻子認了,私下裏沒少跟好友吐槽,覺得自己這輩子算是被這“旺”字給咒住了。
可偏偏,這名字叫得響,運勢也真他媽響!
老馬升官了!
升任應天府五品治中,成了應天府三把手!
人逢喜事精神爽,老馬幾乎每天都會帶人在街上巡視一二,展示自己親民的一麵。
今日,不巧遇到了老熟人。
“林老弟?!”
林川剛滋溜兩口牛肉麵,心說這聲音耳熟得緊。
一迴頭,就瞧見一個圓滾滾的身影像個肉球似的從人群裏彈了出來。
這不是老馬嗎?
三年不見,這貨更圓了,一身五品治中的官服穿在他身上,硬是繃出了幾分炸藥包的既視感,那顆碩大的腦袋紅光滿麵,笑起來的時候,眼睛直接擠成了兩條縫。
“真是你林老弟!迴來怎麽不提前遞個信兒?要不是我今日正好巡街,在人堆裏掃了一眼,還真就放你溜了!”
馬尚旺跨步上前,那嗓門,震得旁邊賣炊餅的小販手都抖了三抖。
他伸手就往林川胳膊上拍。
林川身子微微一側,看似漫不經心地避開了這記“碎骨掌”,拱手笑道:“事出緊急,一路快馬加鞭,屁股都快磨爛了,哪還有心思寫信,不過……現在該改口叫馬治中了?”
林川外放山東兩年半,和京師舊友偶有書信往來,馬尚旺是最積極的那個。
前不久剛升官,他更是挨個寫信報喜,親朋好友全通知了一遍,遠在山東的林川,也收到了老馬那封洋洋灑灑的喜信。
馬尚旺撓了撓後腦勺,嘿嘿直樂,那一臉的得意怎麽遮都遮不住:“托陛下洪福,托陛下洪福,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罷了,倒是你,在山東那地方蹲了兩年半,怎麽整個人看著又黑了……也更殺氣騰騰了?”
林川笑而不語。
在山東殺的人多了,身上總歸會帶點洗不掉的血腥味。
馬尚旺是個急性子,沒等林川接話,猛地扭頭衝身後的隨從擺手,語氣幹脆:“你們幾個,分別去刑部尋黃福大人,戶部找夏原吉大人,都察院邀戴德彝大人!就說林大人迴京了,本府在城西鶴鳴樓擺一桌,讓他們趕緊過來聚一聚!一個都不許缺席!”
隨從躬身應諾,語氣恭敬:“是,府尊大人!”
“府尊?”林川眉頭微挑。
“虛名,都是下屬抬舉。”馬尚旺擺擺手,一臉淡然,但那股子傲嬌勁兒快溢位來了。
“黃福也升了?”林川問道。
“升了!”馬尚旺拽著林川的肩膀,半拉半拽地往街西走:“昔日應天府的推官黃福,如今年資到了,直接進了刑部當主事,他是個死腦筋,但斷案確實有一手,還有夏原吉,那摳門貨還在戶部守著賬本,整天愁得頭發掉。”
“走走走,咱們老地方鶴鳴樓,今日我做東,不醉不歸!你這大忙人,好不容易迴京,總得跟老夥計們敘敘舊。”
......
鶴鳴樓。
這酒樓在應天府不算最奢華,但勝在雅緻,且這家的清蒸鱸魚是一絕.
更重要的是,這裏是當年林川和這幫狐朋狗友,啊不,是同僚好友常聚的地方。
二人上了二樓雅間,茶還沒喝透兩泡,樓梯口就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林老弟人在何處?!”
第一個衝進來的是黃福。
這位祖籍山東萊州的刑部主事,即便升了官,依舊是一副精明強幹的模樣,臉上的線條硬得像花崗岩。
緊隨其後的是夏原吉,這位後來的大明“財神爺”此時略顯疲態,眼圈微黑,估計是剛從一堆亂麻般的賬簿裏爬出來。
最後進門的,是一個麵容清朗、甚至有些稚嫩氣息的年輕人。
“晚輩戴德彝,見過林大人!”
年輕人一進屋,二話不說,先對著林川躬身行了個大禮。
那腰彎得極深,態度誠懇得讓林川都有些不好意思。
馬尚旺在一旁樂嗬嗬地介紹:“這位戴探花,洪武二十七年的探花郎,如今已不是翰林院裏那個寫文章的清客了,人家在陛下跟前知無不言,深得看重,剛改任了監察禦史,林老弟,你們現在可是言官同行了。”
戴德彝起身,眼神裏透著一股子追星族的熱忱:“晚輩一直敬重林大人的風骨,當年您在朝堂上那番言論,晚輩至今銘記於心,晚輩立誌做敢言的禦史,如今得償所願,全是受林大人感召!”
這位探花郎,是林川實打實的小迷弟,早年多次想拜師學藝,都被林川婉拒,卻依舊不改推崇之心。
“戴兄客氣了,同袍為官,不必如此。”
林川溫和地迴了一句,強行將對方輩分拉起來,畢竟二人年齡相當。
幾人久別重逢,拱手見禮,熱絡不已。
上一次齊聚,還是兩年半前,林川外放山東,眾人在此設宴踐行。
幾人都有升遷,唯獨夏原吉依舊是戶部主事,兢兢業業打理庶務。
他本是太學生出身,被朱元璋破格提拔進戶部,堪稱一步登天,幾年不升,在官場也算常態。
酒菜上桌。
刑部主事黃福端起酒杯,對著林川打趣,笑意滿滿:“林老弟,我家鄉萊州府的父母官,可是被你辦得明明白白,都快成地方上的傳奇了,去年家鄉鄉紳來信,還托我打聽,問我認不認識那位林剝皮,想求通融呢,說你連他們的祖墳地都要量一量,看看有沒有侵占良田,簡直不是人幹的事兒。”
這話一出,滿座鬨堂大笑。
林川在山東嚴懲貪官,剝皮實草震懾汙吏,地方上得了“林剝皮”等諸多外號。
隻是大明疆域遼闊,地方訊息傳入京師的少,眾人隻聽聞隻言片語。
上一次林川的名字驚動朝廷,還是因為在山東遭遇倭寇截殺,朝野皆知。
林川無奈擺手,苦笑道:“不過是恪盡職守,懲貪除惡罷了,哪有那般誇張,這世道,風憲官如果不比貪官汙吏更狠,那這公道就成了紙糊的燈籠。”
夏原吉一直沉默著,此時突然舉杯,言簡意賅:“說得好,為公道守命,當飲此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