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過三巡,氣氛熱絡了起來。
李擴放下酒杯,打趣道:“昨日聽到臨淄那邊的快馬傳報,說你在臨淄縣衙,把人家知縣老爺給生生嚇死了?說是為了區區一百八十兩銀子,投了井?”
此言一出,席間爆發出一陣鬨笑。
“不可思議,當真不可思議!”
張斌邊笑邊搖頭:“起初大夥兒都以為是假訊息,直到看到大人的公文說明,纔敢相信,林閻王的威風,如今是出個門都能讓貪官心碎神傷啊!””
劉鈐感慨一聲,放下筷子,看著林川:
“林大人來山東這兩年,這一筆筆賬算下來,當真是驚世駭俗。”
他在桌子上比劃著:“知縣殺了四個,嚇死一個,知府辦了一個,鹽運判一個,千戶三四個……如今又加上了王府長史、登州衛指揮使,還有這一長串的百戶,總旗。”
“算下來,林大人手上落馬的有品級官員,已經多達數十位,光是文官,就有近十人。”
劉鈐的聲音有些唏噓:“自山東按察司成立這三十年來,咱們這麽多人加在一塊兒,也沒林大人這兩年幹掉的人多。”
可謂是以一己之力,拉動了整個按察司的業績。
席間漸漸安靜。
同僚們看向林川的眼神,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更多的是敬畏。
這種戰績,放在任何一個朝代,都是妥妥的孤臣模範。
但幾人臉上也有一絲憐憫。
查的貪越多,殺的人則多,結的仇越深,林川這是把自己活成了一把刀,一把洪武皇帝手裏最鋒利、但也最容易折斷的刀。
“林閻王之名,實至名歸。”
李擴舉杯,神色誠懇:“這一杯,老夫敬你,山東官場能有今日之清朗,全賴林副使的個人犧牲!”
林川舉杯一飲而盡,辛辣的酒液入喉,讓他原本疲憊的精神振奮了不少。
他拱手客氣到:“本官隻是想讓老百姓吃口飽飯,順便,讓那些伸手的人長長記性罷了,都是為官本分,基操罷了。”
……
散了宴。
林川推開自家官舍的木門,原本肅殺的氣息在這一刻蕩然無存。
“官人!”
一個溫婉的身影飛快地迎了上來,帶著淡淡的脂粉味和皂角香。
茹嫣眼眶微紅,雙手緊緊抓著林川的衣袖,似乎在確認眼前的人是不是幻覺。
“迴來就好,迴來就好!”她反複呢喃,淚水在眼眶裏打轉。
林川還沒來得及說話,隻覺褲腿被什麽東西拽住了。
低頭一看,是個一歲半的小家夥,長得虎頭虎腦,正仰著頭,一臉好奇又疑惑地盯著林川。
林翊。
這小家夥已經能自己走路了,大概是幾個月沒見,記憶有些模糊,歪著頭想了半天,才試探性地喊了一聲:“爹?”
林川心頭猛地一顫,所有的疲憊、算計、官場鬥爭,在這一聲奶聲奶氣的稱呼麵前,全部瓦解。
他彎腰抱起兒子,在那紅撲撲的小臉上狠狠親了一口。
“乖兒子,還認得老爹啊!”
茹嫣在一旁抹著眼淚,語氣裏滿是後怕:
“官人,以後……咱們能不能不辦那些大案了?自從聽說你在登州遇襲,我整夜整夜睡不著,每日三次去前廳打聽訊息,生怕……”
林川看著妻子憔悴的麵容,心中滿是愧疚。
自己在外麵當英雄,家裏人卻在受煎熬。
“最後一件案子了。”
林川伸手攬過妻子的肩膀,輕聲安慰:“辦完這一樁,我就向司裏請假,咱們一家三口去大明湖轉轉。”
“好!”茹嫣溫柔地靠在林川懷裏,不再言語。
夜深了。
書房的燭火已經熄滅,唯有月光透過窗欞,灑在緊閉的帷幔上。
夫妻二人久別重逢,自是有一番說不盡的溫柔意,道不完的兒女情。
月影搖晃,春意融融。
這一夜,林川不再是那個令官場顫抖的剝皮閻王,而隻是一個享受天倫之樂的尋常男子。
良宵苦短。
快樂加倍!
......
次日清晨。
林川正陷在絲棉被裏,懷裏是溫軟如玉的茹嫣,呼吸間盡是女子發鬢的清香。
這種腐朽的封建地主階級生活,確實容易讓人喪失鬥誌,林川迷迷糊糊地想著,若是能一直這麽躺平,誰特麽願意去跟那幫老陰貨玩剝皮遊戲。
“砰砰砰!”
急促的敲門聲像是一串密集的鼓點,把那點旖旎心思震得稀碎。
“大人!急事!火燒眉毛的急事!”
書吏趙忠開的聲音在門外拔高,透著股子掩不住的緊張。
林川暗罵一聲,安撫了一下受驚的妻子,隨手披上一件黑色綢麵睡袍,赤著腳踏在冰涼的地板上,拉開了門縫。
“趙忠開,要是天沒塌下來,本官待會兒就親手揭了你的皮。”林川打了個哈欠,眼神不善。
趙忠開顧不得告罪,抹了把額頭的冷汗,壓低聲音道:“大人,屬下早上和王提控提審了盧坤,本以為那老小子認了萊州賑災糧和幾樁走私便可以結案了,結果……他臨了反咬一口,供出了一尊大佛。”
林川眉頭微皺,睏意散了大半:“大魚?能有多大?看把你給嚇得?”
趙忠開湊到林川耳邊,喉嚨艱澀地吐出三個字:“陳景道!”
林川的瞳孔驟然收縮,身上宿醉般的慵懶瞬間蕩然無存。
山東佈政使,陳景道!
一省之長,從二品封疆大吏,在大明這套行政體係裏,這位就是山東名副其實的行政一號人物。
“知道了。”
林川吐出一口濁氣,轉身迴屋換上官袍,親自提審盧坤。
按察司地牢。
環境比地方府縣的牢房要好上不少,起碼尿騷味和血腥氣沒那麽濃鬱。
林川進了刑訊室,一屁股坐在主位的太師椅上,看著鐵柵欄後的盧坤。
盧坤變了。
押往濟南一路上,他像隻被拔了毛的鵪鶉;
可現在,這老小子盤腿坐在枯草堆裏,臉上竟掛著一抹詭異的笑容,眼神裏透著股莫名的瘋狂。
“林大人,親自來了?”
盧坤嘿嘿一笑,露出發黃的牙齒:“本官交代的事,那小書吏消受不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