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坤,廢話少說,本官的時間很貴。”
林川屈指敲了敲桌麵:“你有什麽話,現在如實招來!”
“好,我招!”
盧坤挺直了腰桿,臉上掛著肆無忌憚的囂張:“咱也別繞彎子,你且豎起耳朵聽清楚,跟本官勾結走私的幕後主使,乃山東佈政使陳景道!有本事,你把他抓來給本官瞧瞧!”
林川目光冷冽地掃過盧坤,語氣沒有絲毫波瀾:“僅憑你一麵之詞,就讓本官去拿從二品封疆大吏?盧坤,你當按察司是你家後院,想構陷誰就構陷誰?”
開玩笑,佈政使那是一省行政之首,掌管錢糧民政,權勢滔天,別說他一個按察副使,就算是頂頭上司按察使李擴,都沒資格直接拿人。
這老東西是瘋了還是想拉人墊背?
林川心底暗自吐槽,這套路放在後世就是典型的拉高層級攪混水,想把案子拖成死局。
“你看,我交代了你又不信。”
盧坤換了個舒服的姿勢,語氣囂張:“林川,你不是號稱‘林閻王’嗎?怎麽,聽到陳藩台的大名,腿肚子轉筋了?”
林川不為所動,嗬嗬一笑:“本官不僅聽過陳景道,還聽過天王老子,也沒見腿肚子轉筋,這種低階的激將法對本官無用,說點有用的。”
盧坤嗤笑一聲,滿臉不屑:“本官實話實說,你反倒不信,既然如此,那何必提審本官,直接一刀砍了省事。”
他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
林川眼神微動,他不信盧坤會無緣無故攀咬佈政使,這裏麵必有隱情,看來需得仔細驗證一二了。
“洪武二十八年七月,萊州灣海水倒灌,賑災糧被劫走私一案,是不是你授意青州左衛千戶龐承恩,把佈政司下發的賑災糧私運遼東?”
林川從細節入手,摳時間、摳路線、摳人手,但凡盧坤有半句假話,必然露出破綻。
若是真的,那這案子就不是貪腐小案,而是涉及佈政使參與走私侵吞賑災糧的滔天大罪,足以震動京師!
沒想到,盧坤連頓都沒頓,張口就來,細說去年的萊州府賑災糧一事。
“洪武二十八年七月上旬,萊州灣突發海水倒灌,淹了沿岸鹽田和三百餘頃良田,受災百姓不過四百餘口,就是一場小災,可掖縣知縣李嵩、知府錢孟文那兩個貪貨,為了撈好處,小災報大災,層層上報到山東佈政司,哭天搶地說餓殍遍野,騙得佈政司批下一萬兩千石賑災糧,五千兩賑災銀。”
盧坤越說越起勁,臉上的囂張更盛:“七月十九日,一萬兩千石糧從濟南倉出庫,壓根沒走原定陸路去萊州掖縣,佈政使陳景道親自授意督糧參政,偽造勘合,改走濟南、青州、彌河水路,對外謊稱‘萊州災情緊急,水路更快’,實則就是暗度陳倉。”
“糧船到了青州,本官直接派青州左衛千戶龐承恩接手,在城郊私渡碼頭裝船,青州左衛的軍船押運,先送登州衛,登州衛指揮使賈峰再派千戶鄭虎,用軍船把糧運往遼東金州衛,最後交給千戶劉江銷贓,這一路,軍船押運,關卡放行,誰敢查?”
林川心頭猛地一跳,心底的震驚翻江倒海。
這廝說的細節,竟清晰得毫厘不差!
幕後主使真的是佈政使陳景道?
合著從災情上報到糧運走私,從頭到尾就是一場騙局!
萊州府官員虛報災情,佈政使陳景道順水推舟批糧,再利用衛所職權轉運走私,形成了一條閉環黑鏈。
說白了,一個報,一個批,公款公賬走一圈,糧食變銀子。
盧坤和青州衛,隻是他們雇來的武裝運輸大隊。
林川終於想通了此前的疑點,當初自己審訊萊州知府錢孟文、知縣李嵩,兩人寧死不肯吐露賑災糧下落。
林川原本以為是牽扯齊王,可文官與藩王向來互相提防,根本尿不到一個壺裏,邏輯根本說不通。
如今真相大白,這兩人的後台根本不是齊王,而是手握一省大權的佈政使陳景道!
難怪此前自己去佈政司,向陳景道匯報萊州知府貪墨賑災糧一案,那老狐狸全程敷衍,臉色不悅,處處維護,原來是在護著自己的黑心事。
林川暗自磨牙,這官場老狐狸,藏得真夠深啊!
“為什麽要走青州衛,萊州府那群人直接找商人私賣賑災糧,豈不是更快?何必這般麻煩?”
林川開口打破沉默,語帶疑惑。
盧坤像是看傻子一樣瞥了林川一眼,冷笑連連:“林大人還是太年輕,官場飯吃的太淺,直接私賣?痕跡太明顯,按察司的眼線遍佈各地,稍一查就能揪出尾巴,更何況還有你這等咬住案子就不鬆口的林閻王,誰敢這麽作死?”
林川瞬間點透,眼神一冷:“所以,你們拉上青州衛,借齊王府的權勢當擋箭牌?讓按察司投鼠忌器,即便查到衛所,也不敢往深了查,生怕得罪藩王,惹禍上身。”
“算你聰明!”盧坤得意地揚了揚下巴:“齊王殿下年俸萬石,錦衣玉食,根本看不上這點走私銀子,壓根沒參與,是陳景道那老東西想借王府的勢,才把我拉進來居中聯絡。”
“說白了,我就是他擺在明麵上的護身符,按察使李擴那老匹夫,幾個月前就查到了青州衛的線索,還不是縮著頭不敢動,連提都不敢提?”
說到這裏,盧坤放聲大笑:“萊州府賑災糧,不過是咱們做的一樁小生意,這些年,咱們私運食鹽、糧食、鐵器,甚至跟倭寇暗地勾結,生意做遍山東沿海,樁樁件件,都是陳景道在背後掌舵!有本事,你就去辦他!”
林川麵色沉凝,幾句話已然將整條走私利益鏈條梳理得明明白白:
佈政使陳景道是幕後主使,總攬全域性、操控職權;
齊王府長史盧坤居中聯絡,借王府權勢保駕護航;
登州衛指揮使賈峰牽頭執行,調動衛所力量押運;
底層衛所士兵、不法商人、倭寇則負責具體銷贓變現。
幾方勾結,形成牢不可破的利益共同體,在山東沿海橫行多年,牟取暴利!
林川盯著盧坤,沉聲道:“你既然知道陳景道的權勢,為何還要招供?篤定我按察司動不了他,想拉著本官一起下水,把這池水徹底攪渾?”
盧坤臉上的笑容瞬間斂去,取而代之的是滿臉怨毒狠厲:“陳景道那個白眼狼!本官被抓這麽多天,他不聞不問,當初說好的攻守同盟,全是狗屁!他想棄車保帥,坐視本官去死,那大家就一起完蛋!”
“林川,你以為你能全身而退?你接了這案子,就是踩進了泥潭,別說是你,就算按察使李擴來了,也別想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