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南城外。
官道兩旁的柳樹垂著翠綠的枝條,在和風裏抽打著空氣。
遠處,曆山的輪廓在晨靄中若隱若現。
馬蹄聲漸漸慢了下來。
戚斌勒住戰馬,看了一眼前方高聳的城牆,又轉頭看向馬車中略顯疲憊的青衫身影,翻身下馬,動作幹淨利落。
“林大人,前麵就是濟南城了。”
戚斌抱拳道:“末將帶的是登州衛兵馬,無令不得入行省首府,便在此處與大人告別。”
林川掀開簾子,跳下馬車,語帶至誠:“戚將軍,一路護送近千裏,風餐露宿,受累了,這份情,林某記在心裏。”
戚斌神色肅然:“大人言重了!若非大人運籌帷幄,在登州海口釣出那幫矮矬子,末將這輩子怕是都要在那僉事位子上爛掉,提攜之恩,戚某此生不忘,說謝,該是末將謝大人。”
林川笑了笑。
職場講究利益互換,官場講究的是人情世故。
他給了戚斌一個正三品的指揮使,戚斌還自己一顆敢跟藩王對著幹的膽子與赤誠之心,這買賣,劃算。
“行了,大男人磨磨唧唧。”
林川擺擺手,神色灑脫道:“迴登州後,把海防給我紮緊了,若再讓耗子鑽了空子登岸禍亂百姓,本官巡視海右道,可不輕饒了你。”
“是,末將定當銜環結草,死守登州!”
戚斌重重一揖,隨即翻身上馬,猛地一拽馬韁。
“迴營!”
五百精騎齊齊撥轉馬頭,鐵蹄踏碎晨霜,濺起滿地煙塵。
林川站在路邊,看著那股黑色洪流漸行漸遠,心裏莫名有些空落落。
這世道,還是手裏有兵的人,背影最帥。
“進城。”
林川收迴目光,聲音平淡。
四十多名按察司快手,人人帶傷,個個帶煞,這幫漢子經曆了海口的血戰、青州的對峙,此刻走在路上,那股子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銳氣,讓沿途的百姓紛紛退避,連大氣都不敢喘。
囚車裏的四名犯人,早已沒了在青州時的囂張。
盧坤披頭散發,眼神渙散,整個人縮在木籠裏,像是一隻被拔了毛的獅頭鵝。
剛進濟南城大門,守城的兵丁揉了揉眼,隨即臉色一變,扯開嗓子就喊:
“林憲副迴來了!按察司林剝皮迴來了!”
這一嗓子,像是往滾油裏滴了冷水。
從城門到按察司衙門,原本繁華的街道瞬間清空了一半,路過的官吏青皮們忙著調頭。
林川見了,實在無語。
老子又不是瘟神,至於嗎?
我不就是讓幾個知縣轉行做了“皮草”生意嗎?
按察司衙門。
林川的馬蹄還沒站穩,門內便湧出一群緋紅、青綠色的身影。
“林憲副!”
“哎呀,林大人可算迴來了!”
為首的,正是山東按察使李擴。
這位平日裏講究“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一省司法長官,此刻竟然提著官袍下擺,一路小跑著下了台階,雙手死死扣住林川的手臂,上下打量,眼神裏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迴來就好,迴來就好啊!”
僉事張斌也湊了上來,一臉的心有餘悸:“林大人您不知道,自從登州那邊傳來訊息,說您遭遇兩百倭寇截殺,又被指揮使賈峰設了鴻門宴……李憲台可是連著三宿沒閤眼,咱們按察司上下,那心都懸在嗓子眼兒了。”
張斌壓低聲音,語帶憤恨:“那幫武夫真是吃了豹子膽,竟敢向風憲官下死手!這是要造反呐!”
林川看著這幫同僚,心裏門兒清。
震驚是真的。
刺殺風憲官這種事,大明立國三十來年,這還是頭一遭。
這不僅是殺林川,這是在扇整個大明文官集團的臉,是在挑戰朱元璋定下的規矩。
但震驚之後的敬佩,也是真的。
當年包青天斷案,也沒見哪個不要命的指揮使敢明目張膽地在衛城裏擺下上百號刀斧手殺人。
被人恨之入骨,說明你做到了點子上。
能在死局裏反殺,說明你有真本事。
現在的林川,在按察司同僚眼裏,已經不是個單純的“剝皮閻王”,而是一個能在萬軍叢中取敵將首級的“鐵血文官”。
寒暄片刻,林川揮了揮手:“王強,把這幾個犯人押下去,關進死牢,派快手日夜輪值,沒本官的印信,誰也不許見。”
李擴看了一眼後麵囚車,好奇道:“這是登州衛的餘孽?還是哪個州縣的貪官?”
林川拍了拍袖口上的灰,語氣平淡道:“哦,中間那個是齊王府長史盧坤,剩下三個,是青州衛的千戶和百戶。”
空氣瞬間凝固。
剛才還在感慨“迴來就好”的同僚們,像被按了暫停鍵。
張斌的嘴張得能塞下一個鹹鴨蛋。
李擴的手抖了一下,聲音拔高了八度:“誰?齊王府長史?你把齊王的大管家給抓迴來了?”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可是齊王!性子最烈、殺人最狠的朱老七!你在人家的地盤,把人家的二把手給銬了?
“林大人,你……你怎麽敢的?”副使劉璋喃喃自語,不可思議。
林川聳聳肩,現場裝了個逼:“這幾個貨參與走私,貪贓枉法,本官順手就給抓了,正巧碰上齊王狩獵迴來,在府門口堵住了,本官就跟他講了講大明律法,順便抬出了陛下,齊王深明大義,覺得這種敗壞王府名聲的蠹蟲確實該殺,便讓本官順手帶迴來了。”
眾人麵麵相覷,臉上的表情精彩紛呈。
神特麽“深明大義”。
誰不知道齊王朱榑是什麽貨色?那是在青州橫著走的土皇帝!能讓你在府門口帶走長史,那得是多大的博弈,多硬的膽氣?
一直沒說話的僉事劉鈐突然開口,語氣裏滿是歎服:
“林憲副真乃大明第一孤臣,這接風宴早就備好了,就等大人入席,走走走,先給林大人壓驚。”
按察司後衙。
席麵已經擺開了,依舊是簡單的六菜一湯,寒酸得讓人想哭。
幾塊切得厚薄不一的臘肉,一盤炒得發黑的青菜,再加上一盆能照出人影的豆腐湯,另外幾盤菜不認識。
林川看著這桌菜,兀自歎息。
我為了大明流過血,朝廷就給我喝豆腐湯?這職場福利也太感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