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州衛。
城門外的人頭塔還在滴血,濃鬱的血腥味引得海鳥在半空盤旋,尖叫聲淒厲刺耳。
戚斌站在林川身後,甲冑上的血跡還沒幹透。
這位在戰場上殺人不眨眼的漢子,此刻看著林川的背影,眼神裏滿是感激敬畏。
他單膝跪地,抱拳道:“林大人,此戰斬首二百四十一級,全賴大人運籌帷幄,提拔之恩,戚某沒齒難忘!”
林川轉過身,虛扶一把:“戚將軍,先別忙著謝。”
“山東海域的耗子,絕不止這一窩,這幫矮矬子像割不完的韭菜,割了一茬還有一茬,等朝廷的旨意下來,你這僉事升任指揮使不在話下,到時候執掌登州衛,肅清倭寇老巢的事,還得指望你。”
戚斌神色一肅,重重叩首:“末將定當銜環結草,為大人、為大明守好這片海!”
林川點點頭。
他隨即揮毫潑墨,寫就一份戰報。
戰報裏,林川極力淡化了自己的“釣魚”功勞,將戚斌奮勇殺敵、以少勝多的細節寫得花團錦簇。
二百四十一個倭寇人頭。
這在整個洪武朝,都是能讓兵部尚書從椅子上跳起來的驚天大功。
畢竟大明的倭寇主打一個“慫”字,搶完就跑,滑得像泥鰍,如今被一鍋端了,這不僅僅是戰功,更是往老朱那張嚴肅的臉上貼金。
三日後。
登州衛的氣氛突然變得極其壓抑。
原本還在營房裏吹噓殺敵勇猛的登州衛武官們,此刻一個個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因為,城門口出現了一抹刺眼的飛魚服。
錦衣衛千戶楚風奉旨而來,麵容陰鷙,腰間的繡春刀在陽光下泛著滲人的冷芒。
林川打量著他,眉頭微微一挑。
“這哥們兒,看著眼熟啊。”
在腦海裏飛速檢索,終於想起來了。
洪武二十四年,江浦縣,那時候林川還在江浦當主簿,知縣吳懷安因為貪腐被查,老朱震怒,直接下令剝皮實草,當時親自操刀的錦衣衛百戶,好像就是此人。
“幾年不見,恭喜楚千戶步步高昇。”林川拱了拱手,笑得如沐春風。
楚風也笑了。
隻是那笑容不帶半分溫度,像是一塊冰。
“林大人幾年不見,官運倒是越來越風生水起了,這登州衛的戲,唱得可真精彩。”
楚風嘴上寒暄,心裏卻暗道:哪有幾年不見,本千戶這些年可沒少盯著你啊!
自從洪武二十七年林川入京當了刑科給事中,楚風就接到老朱的密令,暗中盯著這小子的一舉一動。
隻是林川不知道,自己身後一直跟著個形影不離的影子。
兩人寒暄兩句,林川便切入正題。
“戚將軍斬殺倭寇二百四十一級,捷報已呈,還望楚千戶迴京後,在陛下麵前美言幾句。”
楚風點點頭,聲音冷冽:“滅倭大捷,那是兵部的事,楚某自會代為轉達,不過,我此行奉旨而來,是為了另一件事。”
他從懷裏掏出一卷明黃色的聖旨,四周的空氣彷彿瞬間降低了幾度。
“有旨意!”
唰。
滿廳武官,包括林川在內,齊刷刷跪了一地。
楚風展開聖旨,聲音冷硬。
“登州衛指揮使賈峰,身為邊將,勾結倭奴,謀害憲臣,此乃大逆謀反!著淩遲處死,剝皮實草!首級傳示沿海九衛所,以警邊將!”
“其成年家眷,盡數處斬!婦孺流放三千裏,削除軍籍,家產充公!”
“涉案黨羽,一律梟首示眾,除籍永不敘用!協同偽造倭亂、知情不舉者,發配遼東極寒之地,永不赦迴!”
“登州衛鎮撫等官,失察縱奸,全數拿問,重者斬,輕者流,徹查登州衛,不留餘孽!”
“戚斌及時反正,護衛有功,暫署理登州衛防務!按察副使林川,領銜徹查全案,兼查軍政風紀!”
旨意宣讀完畢,大廳裏一片死寂。
跪在遠處一直心存僥幸的登州衛鎮撫使,兩眼一黑,直接癱在了地上。
楚風合上聖旨,眼神中透出一抹興奮:“林大人,陛下說了,除了賈峰要帶迴京師淩遲,其餘從犯……由你我現場督辦,就地處決!”
林川在心裏歎了口氣:“老朱還是那個老朱,這剝皮實草的傳統藝能,真是一點都沒落下。”
半個時辰後。
登州衛校場。
上百名涉案的武官、士兵被反綁著雙手,跪在泥地裏。
錦衣衛緹騎們按刀而立,神情冷漠。
“斬!”
楚風令下。
噗噗噗!
大量人頭滾落,場麵十分血腥,登州衛大小千戶百戶們看著那些曾經熟悉的袍澤被像切瓜一樣砍了腦袋,瑟瑟發抖。
戚斌站在林川身側,也是麵色畏懼,後背的冷汗浸濕了內襯。
“還好老子當初及時站出來,否則隻怕今日也會受到株連......”
他忍不住偷瞄了一眼林川。
林川正背著手,麵無表情地看著前方的刑場。
校場上,哭喊聲、咒罵聲融在一起,隨即又歸於寂靜。
這是洪武朝的效率。
處理完這些通倭雜碎,楚風走上前來,對著林川拱了拱手。
“林大人,任務完成了,楚某得帶著賈峰趕迴京師複命。”
林川點了點頭,道了聲辛苦。
城門外,海風獵獵。
楚風帶著一隊錦衣衛,押解著裝在囚車裏的賈峰,絕塵而去。
林川帶著登州衛的一眾倖存官員,立在路邊相送。
戚斌看著遠去的塵土,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林大人。”
“嗯?”林川轉頭。
戚斌低聲道:“卑職以後……全聽大人的。”
他是真服了,以前自己靠著世襲軍職,是登州衛的四把手,可因為拒絕同流合汙走私,一直被指揮使賈峰等人針對,甚至連鄭虎那個比自己低兩級的千戶,也敢跟自己大呼小叫的。
十幾年來,戚斌可謂憋屈的狠。
但自從林川來了登州衛後,一切都變了!
短短幾日,自己就收獲瞭如此潑天大功,成了預備指揮使的不二人選。
要知道,大明的衛所武官都是世襲的,隻要自己當上了指揮使,自己的嫡係子孫,都將襲職成為指揮使,執掌登州衛大權!
如此大恩,戚斌真不知該如何報答。
林川收迴目光,看著遠處波瀾壯闊的大海,笑了笑。
“戚將軍,你聽我的沒用,想活得久,得聽咱們的陛下的,迴去等著吧,朝廷對你的正式任命,過些日子應該就下來了。”
說完,拍了拍官袍上的灰塵,轉身朝衛署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