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後。
戚斌前來稟告,說是兵部的人到了,領頭的是武選司郎中周啟元。
林川眉頭挑了挑。
兵部武選司郎中?這可是兵部的正五品肥差,管著天下武官的升遷考課。
老朱派這麽個精通軍法、油鹽不進的家夥來,看來是對這兩百多個倭寇的人頭心存疑慮啊。
畢竟,這年頭冒功領賞比拚命殺敵容易多了。
片刻後,一行馬隊疾馳入營。
領頭的官員年約四旬,麵容清瘦削,眼神銳利得像是一柄出鞘的刮骨刀。
下馬,解氅,動作幹脆利落,沒有半點文官的酸氣。
“下官兵部武選司周啟元,見過林憲副。”
周啟元上前一步,禮數做得極周全,腰彎得很有分寸。
他不得不客氣,站在自己麵前的,不僅是正四品的按察副使,更是當朝兵部尚書茹瑺的女婿。
最關鍵的是,林川早已名動京師,是清流眼裏的孤臣標杆。
“周大人遠道而來,辛苦。”
林川笑眯眯地迴禮,順手虛扶了一把:“登州海防初定,條件簡陋,周大人莫要嫌棄。”
“公事公辦,不敢談辛苦。”
周啟元直起腰,目光掃過一旁侷促不安的戚斌,聲音平穩:“既然林大人在場,那下官便按規矩,開箱驗功。”
驗功這活兒,在洪武朝是個高危職業。
老朱對冒功造假的容忍度是零,誰要是敢拿幾個大明百姓的人頭剃了發當倭寇報上去,老朱就敢把他的人頭給敲碎嘍。
周啟元帶來的從吏迅速散開,場麵瞬間變得像個大型解剖現場。
“第一步,核驗物證。”
周啟元從登州衛繳獲的倭寇裝備裏,隨手撿起一把斷裂的窄長鋼刀。
其修長的手指抹過刀身,盯著護手處的幾個古怪銘文。
“銘文深淺自然,是長崎鍛造坊的手筆。”
周啟元丟開鋼刀,又踢了踢一旁殘破的盔甲:“竹片編製,生漆塗抹,內襯是大明不常用的粗麻織法,物證對得上。”
戚斌在一旁擦了口冷汗,暗道真他孃的專業啊!
檢視了幾十個證物後,周啟元又隨機抽了三十多個參與伏擊的登州衛士兵,分開問詢。
“戰鬥爆發在幾時?”
“倭寇上岸幾人?”
“首領使什麽兵器?”
這些士兵都是戚斌帶出來的精銳,加上是親身經曆圍剿倭寇的戰鬥,對答之間雖然粗鄙,但細節嚴絲合縫。
周啟元很滿意,開始最後一步驗首環節。
也就是查驗首級,這是軍功核驗最關鍵的一步。
此時數百顆倭寇的首級已經被堆成京官了,看上去很有衝擊力,且散發著濃濃的臭味。
周啟元一介文官卻也不嫌棄,示意從吏取來首級,拎在手裏,反複觀察。
片刻後,他眉頭緊皺,緩緩搖頭。
“戚將軍,這顆不對,不是倭寇。”
戚斌心裏咯噔一聲,臉色瞬間慘白。
冒功可是大罪,足以讓自己剛到手的功勞變成斷頭台的門票。
“周大人……這,這當時這廝確實穿著倭寇的衣服,使的是倭刀,還喊著嘰裏咕嚕的話……當時圍剿時林大人也在現場。”
戚斌語無倫次地辯解,下意識看向林川。
林川也有點納悶。
不應該啊,這幫矮矬子長得這麽有辨識度,難道還能有人跨國整容不成?
“周大人,能否賜教?”林川拱手問道。
周啟元見林川開口,臉色緩和了幾分。
若不是看在林川的麵子,換做在浙江沿海那邊勘察倭寇首級,遇到這種情況,他早就當場發飆嗬斥將領了。
“林大人有所不知。”
周啟元歎了口氣,像是在科普:“海上的寇,分真倭和假倭,元末很多前朝餘孽、走私海商,為了嚇唬官兵,故意穿倭服、學倭語,他們長相類似,戚將軍看不出來也正常。”
周啟元一把抓起那顆首級,動作粗暴地翻開對方的頭發,指著那光禿禿的頭頂。
“林大人請看,真倭的髡發,是常年用刀剃出來的,頭皮發青、發亮,毛孔細微到幾不可見,隻有兩鬢和後腦勺留一撮,而這顆……”
他撥開幾根殘存的發絲:“發根粗大,頭頂有長期束發的勒痕,這是咱們中土漢人的網巾勒出來的印子,就算他剃了頭,這印子十年也消不掉。”
林川湊近一瞧,果然,頭皮上有淡淡的紅印。
“其次看牙齒。”
周啟元撬開首級的嘴:“日本島上流行齒黑,用鐵漿染牙,以此為美,真倭的牙齒是均勻的黑,像刷了漆,而這顆,牙根泛黃,甚至還有大明百姓常吃的煙草垢,這分明是沿海的二鬼子海盜。”
說白了,中土漢人,無論百姓、海盜、軍戶,沒人染黑齒,牙齒再黃也不會整片黑。
林川聽得新奇,暗道真是長見識了,原來日本人在這個時代就開始玩黑暗哥特風了。
隨後周啟元帶著兵部的人,一顆顆翻撿首級。
現場像是一個詭異的菜市場。
周啟元通過骨相、牙齒、甚至是首級大小、脖頸殘軀、耳垂大小等特征,精準地進行分類。
林川站在一旁,手裏捏著一塊微苦的薄荷葉,抵擋著這股子讓人反胃的味兒。
“分好了。”
周啟元直起腰,長舒一口氣,順手在大腿兩側的皂袍上拍了拍沾上的汙跡。
最終,區分出真倭一百五十人,用紅繩係發髻,依次編號。
中土海盜九十一人,用黑繩係發髻,依次編號。
周啟元拍了拍手上的汙跡,對著林川笑了笑:“林憲副,這些首級雖然不是全額倭寇,但假倭按律也算海賊,這兩百多顆腦袋,功勞是實打實的。”
戚斌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
“假倭”*這兩個字,在洪武朝的軍法裏可大可小。
往小了說叫海盜,往大了說,要是遇到個黑心的驗功官,直接給你扣一個“殺良冒功”的帽子,全家都得去菜市口排隊。
周啟元掏出《首級清冊》,當場謄抄,筆尖疾走,沙沙作響。
他特地轉過頭,對著正擦冷汗的戚斌叮囑道:“戚將軍,這戰報上得標清楚,一百五十個真倭,九十一個海賊,分類登記,不能統統報成倭寇,陛下眼睛裏揉不得沙子。”
“那是,那是,全憑周大人指點。”戚斌連連點頭,像個剛被夫子訓完的小學生。
周啟元停下筆,將清冊遞到林川麵前,語氣客氣得有些過分:“林憲副,您是監察官,請簽字畫押,有了您的關防,這樁功勞便是鐵案如山,誰也翻不了案。”
林川接過筆,看著那黑紅分明的名錄,心裏門兒清。
如果不是看在自己這個兵部尚書女婿的名頭上,周啟元今天絕不會這麽好說話。
按照兵部的尿性,遇到這種真假摻半的情況,通常是直接打迴,責令更正重報。
這一來二去,功勞縮水不說,甚至還會引來錦衣衛的窺探。
官場嘛,人情就是潤滑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