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這兒了。”
林川指了指前麵一處相對平坦的山道拐角。
幾天過去,雨水衝刷,加上劉通那幫人之前的胡亂踐踏,現場早已麵目全非。
原本濺血的樹幹光禿禿的,地上除了爛泥就是碎石。
林川心裏也沒底,這要是擱前世,這就是被嚴重破壞的第一現場,神仙難救。
王強沒說話,蹲在路邊的草叢裏,撚起一撮泥土在指尖搓了搓,又湊到鼻尖聞了聞。
接著,他整個人幾乎趴在了地上,臉貼著地麵,一點點地往前挪。
林川沒敢出聲打擾,這大概就是大明版的csi現場勘查。
王強時而撥開一叢雜草,觀察草莖折斷的茬口,時而盯著一塊石頭上的苔蘚發呆,時而撿起一片枯葉,對著陽光眯眼細看。
這哪是查案,這簡直是在搞考古。
林川袖著手站在一旁,靜看專業人士操作。
足足過了半個時辰,日頭偏西。
王強終於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土,那張苦瓜臉上露出一抹極其篤定的神色。
“林大人,這一塊地,亂石壓著泥,雨水衝刷得不勻,案發到現在,一共留下了二十三組蹤跡。”
“二十三組?”
林川心頭微震。
他自問眼力不錯,剛才掃視一圈,撐死也就看出了五六組雜亂的腳印,這老王是開了透視掛?
王強沒理會林川的驚訝,竹竿在泥地上輕輕畫了一個大圈,將大半個現場囊括進去:
“這其中十六組,是咱們縣衙那一幫子廢物留下的。”
他指著那些深淺不一、毫無章法的印記,語氣裏透著不加掩飾的鄙夷:“看這步子,虛浮、散亂,受力點全在腳後跟,穿的是快班統一發的厚底麻鞋,這幫人上山不是來查案的,是來郊遊的,十六個人,把這片地踩得像是被野豬群拱過一樣。”
林川點了點頭,公務員摸魚,古今通用。
“還有這一組。”
王強的竹竿移向路邊一處相對幹淨的高地,那裏有一個極其清晰的深坑,周圍卻沒什麽泥點子。
“那是咱們劉典史的腳印,看這深度和步幅,他那天就在這兒站著,估計是嫌泥髒,連林子都沒敢進深,這廢物除了這一雙皂靴顯眼,留下的全是幹擾查案的爛攤子。”
林川暗暗點頭,劉通是個貪生怕死又好大喜功的草包,這種貨色,讓他帶隊抓賊還行,讓他去破獲命案,他還沒那個腦子。
王強手腕一抖,竹竿點向山道中央幾處被雨水泡得模糊的淺坑:“剩下的七個,纔是正主。”
“有三個劫匪,穿的是常年跑山的芒鞋,抓地極強,爆發力猛,你看這幾個印記,落地重心全在腳掌,說明他們是衝出來瞬間就取了人性命,殺完人後,腳印迅速向密林消失,動作極其利索,這三個人,應是職業的賊寇。”
王強的聲音沉了下去,指著路中央一處發黑的泥土:“那是您書童倒下的地方,鞋印細窄,掙紮了幾下就沒了,另一組腳印,應是您的。”
林川看著那處黑土,心頭微微一沉,當初自己親眼看到書童被三個劫匪所殺!
自己被打暈後,就被人換了衣物就在書童屍體旁,場麵一度十分尷尬且驚悚。
“那剩下的兩組腳印呢?”林川問道。
“那兒!”
王強竹竿一指,點向路邊那叢茂密的灌木。
那裏距書童屍體倒地處約莫十幾步,地勢低窪,野草沒過膝蓋。
林川心頭猛跳。
當初自己的確躲在那片草叢裏!
王強走過去,蹲下身,指著兩處極其隱蔽的踩踏痕跡:“這是布鞋踩出的痕跡,鞋碼大小……和大人您腳上這雙倒是差不多,看這印記陷進去的深度,此人當時應該是趴在這兒,嚇得夠嗆,腳趾尖把泥土都摳出來了兩個坑,劫匪在外麵殺人,他躲在裏麵愣是沒敢出聲,這倒是個命大的主兒,在這種必死之局裏躲了過去。”
林川麵不改色,心裏卻在給老王點讚。
專業,確實專業!
不僅看出了我的位置,連我當時摳地求生的心理活動都通過物理痕跡推匯出來了。
若不是林川現在披著這身官袍,恐怕王強已經要懷疑到自己頭上了。
“但關鍵是,此人身後還有一個人!這就很有意思了!”
王強眯起雙眼,指著那個“布鞋腳印”後方約莫一尺半的位置。
那裏原本有一層厚厚的落葉,此時被撥開後,露出了一個極淡、卻極其穩健的印記。
“這人就在那個幸運兒身後,穿的也是布鞋,不過受力習慣和前麵之人完全不一樣,所以我判定這草叢裏應該有兩個人!”
“不過,這裏為何有拖拽的痕跡,這就很難懂了......”
王強沿著草叢尋跡而去,發現疑點。
林川瞳孔微縮。
這就是他要找的那個“導演”!
當時自己躲在草叢裏看戲,以為自己是觀眾,卻沒發現背後還站著個打悶棍的黃雀。
沉吟片刻,王強一拍大腿:“我知道了,這裏本有倆個人,其中一人隱在暗處,突然出手打暈了第一個人,你看這兒的雜草,有被身體壓過的痕跡,卻沒多少掙紮的細紋,說明那人是一招製敵,準得嚇人!”
林川隻覺後腦勺隱隱作痛。
神探啊!
三言兩語,就把當天的真相還原了七八成。
“那人打暈人後,往哪兒去了?”林川沉聲問道,問出自己最想知道的問題。
隻要找出那個人,一切都會真相大白!
王強沿著拖拽痕跡走了幾步,搖了搖頭:“蹤跡很雜,他撤離的時候很專業,踩著碎石走,顯然故意抹除了一些痕跡,而且經過雨水衝刷,蹤跡難尋。”
林川長舒一口氣,有些失望,但也算意料之中,起碼心中的那一團亂麻終於理出了一根線頭。
劉典史確實是個廢物,他帶隊來隻是為了蹭點功勞,在第一現場留下一堆爛腳印;
劫匪是路過的職業流寇,殺完人就消失在密林深處。
但那個“第四人”不是!
那個人一直潛伏在自己身後,目睹了全程。
他那一記悶棍,不是為了殺人越貨,倒像是故意為之!
那人究竟是誰!!
“不過,大人,卑職還有發現!”
王強突然趴在地上,臉幾乎貼著泥土,死死盯著那兩枚深淺不一的布鞋印。
“這枚鞋印,針腳粗疏雜亂,混著稻草屑,前掌輪廓圓潤,磨損不均。”
他指著草叢深處那一枚,語氣篤定:“這是庶民穿的粗布鞋,窮人家納鞋底,用的是舊布條、粗麻繩,針腳大,走線歪,為了省料還會摻稻草,一腳踩下去,深淺不一,邊緣毛糙。”
接著,王強又指向那一枚“導演”留下的印記:“但這枚,不一樣!”
王強眼中閃過精光:“針腳細密工整,間距不過半指,走線橫豎對齊,成菱形網格,這是細棉線納出來的新底子!而且鞋印深淺均勻,沒雜質,隻有細棉布的纖維痕跡。”
他抬起頭,看向林川:“這種鞋底,講究一個體麵,窮苦百姓穿不起,幹粗活的捨不得穿,這草叢裏的兩個人,穿的都是讀書人的鞋!”
林川心頭劇震。
其中一個腳印正是自己留下的,自己的布鞋是去年為了參加鄉試刻意買的上等布料!
但另一個腳印,那個在背後打悶棍的神秘人,居然也是個讀書人?
簡直斯文敗類啊!
王強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恢複了那副冷硬的模樣:
“大人,現場能看的就這麽多,雖然雨水衝了大半,但這雙鞋印是個突破口。”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隻要他在這一帶活動,隻要他那八寸腳穿的細布鞋還要沾地,卑職就能順著這雙鞋,把他從耗子洞裏揪出來。”
林川緊了緊身上的青衫,目光冷冽。
起碼現在知道了,那個想要他命的影子,是個穿細布鞋的讀書人!
“不急!”
林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既然有了鞋子大小和身份特征,這案子就不是死局!”
他看向王強,眼神中多了幾分激賞:“王捕快,辛苦了。”
王強重重一抱拳,聲音鏗鏘有力:“大人放心,隻要大人答應的事兒不改,這江浦縣的地界上,卑職就是您的眼,也是您的刀!”
“好,本官必不負你!”林川鄭重道。
隻要這隻老獵犬還在,離真相解開的日子就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