迴到官舍,林川把那身沾了泥星子的青衣一脫,整個人往那張硬邦邦的木榻上一癱,腦子裏像是煮開了一鍋粥。
“細布儒履……”
他在嘴裏反複咀嚼著這四個字,眼神幽幽地盯著房梁。
這可不是一雙普通的鞋。
在大明朝,穿鞋是一門政治學,更是一道紅線。
洪武大帝朱元璋為了去蒙元服侍影響,恢複華夏衣冠,徹底割裂與蒙元統治的文化聯係,重塑漢民族的文化認同與封建等級秩序,他老人家把《大明律》當成《著裝規範手冊》來寫。
庶民、商賈、技藝、步軍……這些人隻能穿皮劄或者“革翁鞋”,違者治罪。
因為“靴”已經成了“胡服”的代名詞,是“異族統治”的象征。
而皮劄的形製,恰好和蒙古靴形成鮮明對比:
蒙古靴是高筒、無劄縛,方便騎射;
皮劄是短筒、以皮條劄縛至小腿,更適合農耕、步行,是漢人傳統勞作鞋的改良版。
至於那種納底細密、鞋麵用上等細棉布縫製的儒履,那是讀書人的特權,是“士”這個階級的身份證。
在江浦縣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能穿這種鞋,且穿得起這種鞋的人,兩隻手都數得過來。
“起碼是個秀才,還得是家裏有幾十畝良田、不用親自下地幹活的那種。”
林川坐起身,給自己倒了杯涼水。
排查範圍瞬間縮小了九成,但這並沒有讓他感到輕鬆,反而後背竄起一股涼意。
一個讀書人,身手矯健,心理素質極強,還跟那一夥職業流寇有勾連。
這種人,大概率就藏在縣衙裏,或者就在縣學的某個角落,此刻正披著那張斯文的皮,在暗處冷冷地盯著自己。
“如果兇手是衙門裏的人,那他的動機是什麽?”
林川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
為了錢?
自己這個窮書生有個屁的錢!
為了仇?
原主林彥章除了讀書就是考科舉,且是浙江人士,在江浦縣哪來的生死大仇?
那就隻剩下一種可能,為了位子!或者是為了掩蓋某種不能見光的“黑賬”。
想到這,林川猛地想起主簿廨案頭那堆積如山的賬冊。
如果是後者,那這主簿的位子,就是個隨時會爆炸的火藥桶!
“不能急,千萬不能急!”
林川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找捕頭王元全城排查“細布鞋”的衝動。
王元是劉通的小舅子,劉通是知縣的小舅子,這一家子就像是葫蘆娃,打了爺爺來個七兄弟,這時候去找王捕頭,等於拿著喇叭在縣衙門口喊:“我是傻x,快來殺我!”
還是得靠王強這條潛伏在暗處的老狗。
現在當務之急,是把手頭的工作理順,尤其是那些爛賬。
隻有把賬查明白了,才能知道這地雷到底埋在哪兒。
林川整理好衣冠,推門而出,直奔主簿廨。
剛穿過二堂的迴廊,迎麵就撞上了一個人。
“喲,林老弟,這是要去哪兒啊?”
來人一身半舊的官袍,雙手籠在袖子裏,臉上掛著那副標誌性的、讓人如沐春風的笑容。
正是縣丞趙敬業。
“見過趙大人。”林川拱手行禮,臉上瞬間切換成職場新人的謙卑模式:“下官正打算去廨房,再核對幾筆陳年舊賬。”
“哎呀,林老弟真是勤勉,這才上任幾天,就如此廢寢忘食,實在是我輩楷模啊。”
趙敬業笑眯眯地走過來,一把拉住林川的胳膊:“不過這公事是做不完的,勞逸結合纔是正道,正巧,本官那兒剛得了二兩雨前龍井,林老弟若是不嫌棄,去我那兒嚐嚐?”
林川心頭一動。
這老狐狸突然示好,非奸即盜,不過正好,他也想探探這位二把手的底。
“那下官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
縣丞的值房比主簿的要寬敞不少,牆上掛著幾幅山水字畫,雖不是名家真跡,但也透著股雅緻。
茶香嫋嫋,熱氣騰騰。
趙敬業親自給林川斟了茶,笑道:“這茶啊,得趁熱喝,林老弟初來乍到,對咱們江浦縣的情況還適應吧?”
“尚可。”
林川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狀似無意地說道:“隻是這縣裏的賬目,確實有些繁雜。尤其是前任主簿留下的爛攤子,下官這兩天看得頭暈眼花。”
趙敬業抿了一口茶,歎息道:“哎,前任主簿那是……一言難盡啊!林老弟你既然接了手,能理順的就理順,理不順的……咳咳,暫且放放也無妨。”
這是話裏有話啊,聽說前任主簿因為貪汙被查砍了腦袋,莫非真有爛賬還未處理?
林川放下茶杯,眼神真誠地看著趙敬業:“趙大人提點的是,不過有些事,下官實在是難辦,比如那城東李家莊的稅糧……”
聽到“李家莊”三個字,趙敬業端茶的手微微一頓,臉上笑容不減:“李家莊怎麽了?”
林川歎了口氣,一臉為難:“那李家莊欠了一百二十石的稅糧,下官本想派人去催繳,可戶房的孫典吏說……那是趙大人您的親戚,讓下官……那個,通融通融。”
“什麽?!”
趙敬業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手中的茶杯重重磕在桌子上,發出“當”的一聲脆響。
“誰的親戚?我的?”趙敬業指著自己的鼻子,聲音都拔高了八度。
林川一臉無辜:“是啊,孫典吏是這麽說的,他說李家莊的李大戶是您的遠房表親,這筆賬一直是您罩著的。”
“放屁!”
趙敬業豁然起身,那副雲淡風輕的養氣功夫瞬間破功,氣得鬍子都在抖:“本官是山西人,這李家莊全是本地土著,八竿子打不著的關係,哪裏來的表親?這是汙衊!這是**裸的汙衊!”
林川心裏“咯噔”一下。
看趙敬業這反應,不像是在演戲。
如果李家莊不是趙敬業的親戚,那孫祥那個死胖子為什麽要騙自己?
好個孫祥,看著一臉福相,滿嘴恭維,背地裏居然敢拿縣丞當擋箭牌,把新任主簿當猴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