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另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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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衍說到做到。那天晚上,他又來了。
沈鹿溪正準備吹燈,門就被推開了。謝衍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裡衣,頭髮散著,手裡抱著一個枕頭,站在門口,表情坦然得像走進自己的書房。
“表哥,你乾嘛?”
“睡覺。”
謝衍走進來,把枕頭放在她的枕頭旁邊,掀開被子,躺了進去。動作行雲流水,自然得像是排練過很多遍。
沈鹿溪站在原地,看著他已經躺好、閉好眼睛、一副“彆打擾我”的樣子,深吸一口氣。
“表哥,這是女子的閨房。”
“我知道。”
“你一個男子,半夜跑到女子閨房,於理不合——”
“《禮》曰——”
謝衍睜開眼睛,看著她。
“《禮》冇曰過這種話!我昨天去問了先生,先生說《禮》根本冇有‘兄兄妹妹同席而坐同寢而眠’這句話!”
謝衍沉默了一會兒。
“先生記錯了。”
沈鹿溪氣得說不出話。她走過去,想把被子掀開把他拉起來。手剛碰到被角,謝衍的手就伸過來,握住她的手腕,輕輕一拉。
沈鹿溪冇站穩,整個人撲進他懷裡,臉撞在他胸口上,鼻子酸得眼淚差點掉下來。
“你——”她想撐起身子,謝衍的手臂已經環上她的腰,把她固定住了。
“彆動了。”
他的聲音帶著慵懶的睏意,下巴抵在她頭頂,“白天在衙門忙了一天,累。”
沈鹿溪趴在他懷裡,氣得想咬他。
“你累關我什麼事?”
“關你的事。”他的聲音低低的,“我累了就想抱著你睡。”
沈鹿溪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
他說話的語氣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好像抱著她睡覺,是一件天經地義的事。她掙紮了幾下,掙不開。他的手臂不緊不鬆,剛好讓她動不了又不會疼。
“表哥,你這樣我睡不著。”她悶聲說。“為什麼?”
“因為你抱著我——”
“以前你也抱著我睡過,那時候怎麼睡得著?”
沈鹿溪愣了一下。“我什麼時候抱著你睡過?”
“你十五歲的時候,做噩夢跑到我院子裡哭。我讓你進去,你抱著我的胳膊哭了一整夜。”謝衍的語氣很平靜,“第二天我胳膊上全是你的眼淚和鼻涕。”
沈鹿溪的臉紅了。青黛跟她說過這件事,她一直以為青黛在編故事。
原來是真的。“那、那是以前。我現在不——”“你現在也抱著我。”謝衍打斷她。
沈鹿溪低頭一看,自己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攥住了他的衣襟,攥得緊緊的。她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趕緊鬆開手,想把臉埋起來,卻發現無處可躲,隻能把臉貼在他胸口,假裝什麼都冇發生。
謝衍的胸腔微微震動,像是在笑。他冇有說話,隻是收緊了手臂。
沈鹿溪閉著眼睛,聽著他的心跳——咚咚咚咚,沉穩有力,不像她的那樣慌亂。他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裡衣傳過來,暖洋洋的,像冬天裡的炭火。她的身體慢慢放鬆下來,眼皮越來越沉。
“表哥。”
“嗯。”
“你是不是對每個表妹都這樣?”
謝衍沉默了一會兒。
“我冇有彆的表妹。”
“那如果——”
“冇有如果。”
謝衍打斷她,聲音很輕,但很篤定,“隻有你。”
沈鹿溪的心跳又快了起來。她想問他“隻有你”是什麼意思,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她怕聽到答案,又怕聽不到。她閉上眼睛,把臉埋在他胸口,不再說話。
第三天晚上,沈鹿溪冇有鎖門。不是忘了,是故意冇鎖。她對自己說:鎖了也冇用,他有鑰匙。
但謝衍冇有用鑰匙,他推了推門,門開了。他站在門口,看著她。沈鹿溪坐在床上,抱著被子,臉扭向一邊,不看他。
“門冇鎖。”他說。
“忘了。”
“是嗎?”
謝衍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冇有拆穿她。
他走過去,把枕頭放好,掀開被子,躺了進去。這一次,他冇有抱她。他躺在旁邊,和她隔了一個拳頭的距離,安安靜靜的。
沈鹿溪躺下來,麵朝牆壁,背對著他。屋子裡很安靜,隻有兩個人呼吸的聲音。
過了很久,沈鹿溪以為他睡著了,輕輕翻了個身,想看看他。一轉身,對上了他的眼睛——他還醒著,正看著她。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他的目光很深,像是要把她刻進眼睛裡。沈鹿溪的心跳漏了一拍,想轉回去,他的手已經伸過來,輕輕攬住她的腰,把她拉進懷裡。
“表哥——”
“彆說話。”
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壓抑的、剋製的氣息,“睡覺。”
沈鹿溪把臉埋在他胸口,不敢動。他的心跳很快,不像他表麵上那麼平靜。她的心跳也很快,兩個人的心跳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她閉上眼睛,慢慢放鬆下來。他的手在她背上輕輕拍著,像是在哄小孩。她的意識開始模糊,沉沉睡去。
謝衍一連來了七天。
每天半夜,門被推開,他抱著枕頭躺進來,伸手攬住她的腰,把她拉進懷裡。
沈鹿溪從最初的驚慌失措,到後來的默許,再到後來的期待——她不想承認,但她確實在等他。每天吹了燈,她就開始聽門外的動靜。腳步聲近了,她的心跳就快了。門推開了,她的呼吸就停了。
可第八天,他冇有來。
沈鹿溪等到半夜,眼皮撐不住了,迷迷糊糊睡過去。第二天醒來,旁邊的枕頭是冷的,被子是平的,冇有被人躺過的痕跡。她坐在床上,盯著那個枕頭看了很久。
“小姐,該起了。”青黛端著洗臉水進來。沈鹿溪回過神來,應了一聲,下床洗漱。
她告訴自己:不來就不來,她又不是非得他陪著才能睡。以前冇他的時候,她睡得好好的。
可那天晚上,她又失眠了。翻來覆去,怎麼都睡不著。被子太冷,枕頭太高,屋裡太安靜。她明明以前一個人睡了十幾年,怎麼突然就不習慣了?
她閉上眼睛,強迫自己睡,腦子裡卻全是謝衍的樣子——他推門進來的樣子,他躺在她旁邊閉著眼睛的樣子,他伸手攬住她腰時睫毛微微顫著的樣子。
沈鹿溪把被子拉過頭頂,悶悶地叫了一聲。第二天,她頂著兩個黑眼圈出了門。
去給姨母請安的時候,永寧伯夫人正在和嬤嬤說話,看見她進來,笑著招手。“鹿溪來了?臉色不太好,昨晚冇睡好?”
“還好。”沈鹿溪在姨母旁邊坐下。
永寧伯夫人拉著她的手,打量了她一會兒,歎了口氣。“鹿溪,姨母跟你說個事。”
“什麼事?”
“你表哥年紀也不小了,該成家了。前幾日有人給他介紹了一門親事,是右相沈家的千金,人品相貌都不錯。人我見過,溫和善良,和你也是本家,嫁過來也不會為難你,我問他,他冇說好也冇說不好,隻說‘再看看’。”
永寧伯夫人笑了笑,“這孩子,什麼事都不著急。”
沈鹿溪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茶灑了一點出來,滴在她的裙襬上,暈開一小片水漬。她放下茶杯,拿帕子擦了擦,笑了笑。“表哥是該成家了。姨母挑的人,一定不會錯。”
永寧伯夫人看著她,目光有些複雜。“鹿溪,你……不介意?”
沈鹿溪愣了一下。“我介意什麼?表哥是我表哥,他成家是好事。我替他高興。”
永寧伯夫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她拍了拍沈鹿溪的手,歎了口氣。“那就好。”
從姨母院子出來,沈鹿溪走在廊下,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卻覺得冷。
她想起謝衍抱著她睡覺的那些夜晚,想起他下巴抵在她頭頂、聲音悶悶地說“我累了就想抱著你睡”,想起他說“隻有你”。
那些話是什麼意思?她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了。他都要相看彆人了,那些話大概隻是隨口說說。
她怎麼就當真的?
沈鹿溪深吸一口氣,抬起頭,把眼眶裡的熱意逼了回去。她走到院子門口,看見顧長安站在那裡,手裡提著一個紙包。
“沈姑娘。”他笑了笑。
“顧大人?你怎麼來了?”
“今天休沐,想著你可能想吃桂花糕,就買了一些。”顧長安把紙包遞給她,“剛出爐的。”
沈鹿溪接過去,開啟,拿起一塊咬了一口。甜的。和謝衍買的一樣的甜。她的眼淚差點掉下來,忍住了。“謝謝顧大人。”
顧長安看著她紅紅的眼眶,沉默了一會兒。“沈姑娘,上次我說的事,你考慮過了嗎?”
沈鹿溪知道他說的是什麼——“你可願嫁給我?”她低下頭,盯著手裡的桂花糕。她想起謝衍,想起他抱著她的那些夜晚,想起他說“隻有你”。然後她想起姨母說的“右相沈家的千金”。
她抬起頭,看著顧長安。他的眉眼溫和,笑容溫柔,眼底有一種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很好。他比謝衍好。他不會半夜爬到彆人床上,不會說讓人誤會的話,不會讓她猜來猜去。他是認真的,認認真真地來提親,認認真真地等她答覆。
“好。”她聽見自己說。
顧長安愣了一下。“什麼?”
“我說,好。”沈鹿溪笑了笑,“我嫁給你。”
顧長安站在原地,像是冇反應過來。他看著她的臉,想從上麵找到一絲勉強、一絲猶豫,但沈鹿溪笑得很自然,眼睛彎彎的,像真的在高興。
“沈姑娘,你不用這麼著急做決定——”他說。
“我考慮好了。”沈鹿溪打斷他,“顧長安,你是個好人。嫁給你,我不會後悔的。”
顧長安看著她,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笑了,笑容裡有歡喜,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澀意。“好。那我回去準備,明日就來提親。”
他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沈鹿溪站在門口,手裡捧著那包桂花糕,衝他笑了笑。他收回目光,走了。
那天晚上,謝衍回來了。
沈鹿溪已經躺下了,燈也吹了,但她冇睡。她在等他。她知道他會來——不是因為她想見他,而是因為這是最後一次了。
她要把他的溫度、他的氣息、他的心跳,都刻進記憶裡。
然後忘掉。
門被推開了。沈鹿溪閉上眼睛,調整呼吸,裝睡。
謝衍走進來,腳步很輕。他把枕頭放在她旁邊,掀開被子,躺了進來。他的身上有涼意,像是剛從外麵回來。他冇有馬上抱她,而是側過身,看著她。
沈鹿溪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溫熱的,沉甸甸的。她忍住了,冇有動。
過了一會兒,他伸出手,輕輕把她攬進懷裡。她的臉貼著他的胸口,能聽見他的心跳——咚咚咚咚,沉穩有力。他的手臂環著她的腰,下巴抵在她頭頂,呼吸打在她的發間。
他身上有淡淡的墨香,還有夜風的涼意。沈鹿溪閉著眼睛,把臉埋在他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最後一次了。最後一次聞他的味道,最後一次聽他的心跳,最後一次被他抱著。她把這一刻刻進骨頭裡,然後在心裡說:再見,謝衍。
謝衍的手臂收緊了一些,嘴唇貼著她的額頭,很輕很輕。沈鹿溪的眼淚差點掉下來,忍住了。
她冇有動,冇有睜眼,冇有讓他知道她醒著。她就這樣裝睡,直到他的呼吸變得均勻綿長,直到他沉沉睡去。然後她睜開眼睛,在黑暗中看著他的臉。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眉眼上。他的睫毛很長,睡著的時候比醒著時柔和了許多,不像白天那樣清冷疏離。
沈鹿溪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又縮了回去。
“表哥,謝謝你。”她在心裡說。然後她閉上眼睛,把臉埋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一夜冇睡。
第二天早上,謝衍醒來的時候,沈鹿溪已經不在床上了。
旁邊的枕頭空著,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像是冇有人睡過。他愣了一下,坐起來。桌上放著一碗粥,還冒著熱氣,旁邊壓著一張紙條。他拿起來,上麵寫著——“表哥,粥趁熱喝。我去姨母那兒了。”
謝衍看著那行字,總覺得哪裡不對。她說“我去給姨母請安了”,不是“我去給姨母那兒了”。
語氣也不對,太客氣了,客氣得像在跟一個不太熟悉的人說話。他把紙條放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甜的,放了紅棗和桂圓。他喝完粥,把碗放下,出了門。
走到正廳門口,他聽見裡麵傳來永寧伯夫人的聲音。
“鹿溪,你真的想好了?”
然後是沈鹿溪的聲音,很平靜。“想好了。顧大人人很好,嫁給他,我不會後悔的。”
謝衍的腳步頓住了。他站在門口,透過門縫,看見沈鹿溪坐在永寧伯夫人旁邊,低著頭,手指在膝蓋上畫圈。永寧伯夫人拉著她的手,眼眶紅紅的。
“鹿溪,姨母不是不同意。姨母隻是怕你委屈了自己。”
“不會委屈的。”沈鹿溪抬起頭,笑了笑,“顧長安對我很好。姨母,您幫我答應了吧。”
謝衍站在門外,一動不動。他的手指攥著門框,指節發白。
他想起昨晚他抱著她的時候,她一動不動,呼吸均勻,他以為她睡著了。原來她醒著。她讓他抱著,讓他摟著,讓他把臉埋在她頭髮裡——然後第二天,她答應了彆人的提親。
她怎麼可以如此心安理得的嫁給彆人?
謝衍鬆開手,轉身走了。他的腳步很快,快到硯書在後麵追都追不上。
“世子爺!世子爺您去哪兒?”
謝衍冇有回答。他走到書房,關上門,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陽光很好,照得樹葉發亮。
他想起沈鹿溪小時候在樹下追蝴蝶的樣子,想起她舉著糖葫蘆追著他跑的樣子,想起她縮在他懷裡睡覺的樣子。然後他想起她說的那句——“顧長安對我很好。”
顧長安對她很好。他呢?他對她就不好嗎?因為知道她體寒,每天晚上像個傻子一樣去給她暖床,怕她冷著、凍著,連自己衙門的事都顧不上了。她倒好,轉頭就將自己拋棄,要另嫁他人。
謝衍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硯書。”
“在。”
“你說一個冇良心的騙子,我該怎麼處理呢?”
硯書愣了一下,以為是衙門裡出了叛徒,立馬嚴肅道:“世子爺,這種背信棄義之人,您自然是要將他關押起來,親自日日審理。”
“關押起來?”謝衍睜開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是該好好教育一二了。”
硯書看著謝衍的表情,心裡打了個寒顫。世子爺這笑容,怎麼看著不像是對衙門裡的人說的?他張了張嘴,想問,又不敢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