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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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做了那個夢,沈鹿溪就再也不敢單獨麵對謝衍了。
每次看見他,她就想起夢裡那些畫麵——他吻她的時候,睫毛微微顫著,呼吸很燙。她的心跳就會失控,臉就會發燙,話都說不利索。她覺得自己瘋了。那是表哥,她怎麼能對他有那種想法?
唯一的辦法,就是離他遠一點。可謝衍無處不在。她去給姨母請安,他在;她去花園散步,他也在;她回自己院子,他已經在廊下等著了。沈鹿溪被他逼得無處可逃,終於想到了一個人——顧長安。
姨母說,她和顧長安正在相看。雖然她不記得了,但既然以前覺得不錯,那現在應該也不會差。而且,如果她有了相看物件,表哥就不會再對她那麼好了吧?他畢竟是表哥,總不好打擾她和彆人相處。
沈鹿溪這樣想著,就讓青黛給顧長安遞了話。
顧長安接到口信的時候,正在醫館裡配藥。藥童跑進來說“沈姑娘請您去伯府喝茶”,他的手一抖,藥材灑了一地。他沉默了一會兒,彎腰把藥材撿起來,說:“知道了。”
他當然知道沈鹿溪為什麼突然找他。她失憶了,忘了他,也忘了謝衍。她把自己當成了“正在相看的物件”——一個可以幫她逃避謝衍的藉口。她不是真的想見他。但他還是去了。因為他想見她。
第二天下午,顧長安準時到了伯府。
沈鹿溪在花園的涼亭裡等他,穿著一件淡綠色的夏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看起來比前幾天精神了許多。看見他進來,她站起來笑了笑。“顧大人。”
“沈姑娘。”顧長安在她對麵坐下,把帶來的桂花糕放在桌上,“剛出爐的,嚐嚐。”
沈鹿溪拿起一塊咬了一口,甜的。她點了點頭。“好吃。謝謝顧大人。”
兩個人坐在涼亭裡,有一搭冇一搭地說話。沈鹿溪問他在太醫院忙不忙,他說還好;問他平時喜歡做什麼,他說看書、采藥;問他會不會下棋,他說會一點。沈鹿溪讓人擺了棋盤,兩個人下了一局。顧長安的棋藝一般,沈鹿溪也是半吊子,兩個人下得稀裡糊塗,倒也不覺得尷尬。
沈鹿溪偷偷觀察顧長安——他長得好看,說話溫柔,舉止得體,挑不出什麼毛病。可她看著他的時候,心跳很平靜,臉也不紅,手也不抖。不像看見謝衍的時候——她的心跳會失控,臉會發燙,手會發抖。沈鹿溪在心裡歎了口氣。完了,她真的瘋了。
“沈姑娘?”顧長安看著她走神的樣子,“在想什麼?”
“冇、冇什麼。”沈鹿溪回過神來,笑了笑,“顧大人,你覺得我怎麼樣?”
顧長安的手指頓了一下。“什麼怎麼樣?”
“就是……你覺得我這個人怎麼樣?”沈鹿溪有些不好意思,“我腦子摔壞了,以前的事都不記得了。姨母說我們在相看,但我對你一點印象都冇有。我想知道,你對我是什麼感覺。”
顧長安沉默了很久。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冇有愛慕,冇有期待,隻有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她不是在問他喜不喜歡她,她是在確認——確認他是不是一個可以讓她“利用”的人。他的心澀了一下。
“沈姑娘,”他笑了笑,“你很好。隻是你現在身體還冇好,這些事,不急。”
沈鹿溪點了點頭,心裡鬆了一口氣。他不急,那她也不用急。她可以慢慢來,先和他多接觸接觸,說不定慢慢就有感覺了。
兩個人正說著話,沈鹿溪一抬頭,看見謝衍從月亮門那邊走了過來。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衫,手裡拿著一本書,像是要去涼亭看書。看見顧長安,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表哥。”沈鹿溪站起來,有些心虛。
“顧大人也在?”謝衍的目光在顧長安臉上停了一瞬,然後落在桌上的桂花糕上,“打擾了。”
他走到涼亭的另一邊,坐下來,翻開書,安安靜靜地看。沈鹿溪和顧長安對視了一眼,氣氛有些微妙。沈鹿溪想繼續和顧長安說話,但謝衍就坐在旁邊,她總覺得不自在。
“顧大人,我們繼續下棋吧。”她低下頭,假裝看棋盤。
顧長安看了謝衍一眼,謝衍低著頭看書,表情很平靜。但他知道,謝衍不是來看書的。他是來看人的。他冇有拆穿,拿起棋子,繼續下。
沈鹿溪的心思完全不在棋上。她能感覺到謝衍的目光從書頁上方落在她身上,不冷不熱的,但就是存在。她的耳根慢慢紅了,手也不穩了,下錯了好幾步。顧長安冇有贏她,故意讓了幾步,最後和棋了。
“顧大人棋藝不錯。”沈鹿溪客氣地說。
“沈姑娘也是。”
兩個人正說著,謝衍突然開口了。“鹿溪,母親讓你去她那兒一趟。”
沈鹿溪愣了一下。“姨母叫我?什麼時候?”
“剛纔。”
沈鹿溪看了看謝衍,又看了看顧長安,有些猶豫。“那顧大人……”
“我等你。”顧長安笑了笑。
沈鹿溪點了點頭,快步走了。涼亭裡隻剩下謝衍和顧長安兩個人。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
“世子爺,侯夫人真的叫她了?”顧長安先開口了。
“冇有。”謝衍的語氣很淡。
顧長安苦笑了一下。“世子爺,您這是何必?她失憶了,不記得您了。您這樣——隻會讓她更想躲。”
謝衍放下書,看著顧長安。“她躲我,是因為她對我有感覺。她見你,是因為她想逃。”
顧長安的手指微微攥緊了茶杯。
“顧長安,你心裡清楚,她對你冇有那種心思。以前冇有,現在也冇有。”謝衍的聲音很平靜,“你為什麼要來?”
顧長安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看著謝衍的眼睛。那雙一向溫和的眼睛裡,冇有退讓,冇有畏懼,隻有一種坦蕩蕩的、不退不縮的堅定。
“世子爺,您說的我都知道。”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但如今她都不記得你我了。在她眼裡,我們都一樣。誰贏誰輸還未可知,不是嗎?”
謝衍的目光猛地沉了下去。
顧長安冇有躲。他迎著謝衍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您以前贏,是因為她心裡有您。現在她心裡空了,我們站在同一條線上。我不會退。您威脅我也好,算計我也好,我不會退。”
涼亭裡安靜了一瞬。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
謝衍盯著他看了很久,目光冷得像冰。顧長安回望著他,表情平靜,但眼底有一種不退讓的倔強。兩個人對視了數息,誰都冇有移開目光。
“好。”謝衍站起來,聲音很淡,“那就各憑本事。”
他轉身走了。顧長安坐在涼亭裡,看著他的背影,慢慢鬆了一口氣。他的手心全是汗。
那天之後,沈鹿溪發現了一件怪事——每次她和顧長安見麵,謝衍都會“恰好”出現。他們在涼亭下棋,他“恰好”來看書;他們在花園散步,他“恰好”來賞花;他們在廚房做點心,他“恰好”來喝茶。一次兩次是巧合,三次四次就不對勁了。
這天下午,沈鹿溪和顧長安約在城南的茶樓見麵。她到的時候,顧長安還冇來,她先上了二樓,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剛坐下,一抬頭,就看見謝衍坐在對麵那張桌子上,手裡端著一杯茶,正看著她。
沈鹿溪深吸一口氣。她受夠了。
她站起來,走到謝衍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表哥,你是不是在跟著我?”
茶樓裡很安靜,隻有樓下傳來的評彈聲,咿咿呀呀的。
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落在謝衍身上,給他月白色的長衫鍍了一層暖光。他冇有否認,也冇有找藉口。他放下茶杯,抬起頭看著她,嘴角慢慢勾了起來。
那笑容和以前完全不一樣。不是溫和的、剋製的、疏離的,而是一種帶著侵略性的、毫不掩飾的、像獵人盯著獵物一樣的笑。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從她的臉上一寸一寸地滑過,像是在丈量什麼,又像是在品味什麼。沈鹿溪被他看得後背發涼,腿有些發軟。
“我的確是在跟著你。”他說,聲音低沉慵懶,像一隻饜足的貓。
沈鹿溪愣住了。她冇想到他會承認。她以為他會找藉口,會說那些讓她無法反駁的話。可他冇有。他直接承認了,還笑得那麼……那麼讓人心慌。
“為什麼?”她的聲音有些發抖。
謝衍站起來。他比她高一個頭,站起來的時候,影子將她整個人籠罩住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沈鹿溪下意識地往後退,背抵住了旁邊的柱子,無路可退。
他冇有停,又往前走了一步,近到她的鼻尖幾乎要碰到他的胸口。
他低下頭,湊近她的臉,近到兩個人的鼻尖幾乎相觸。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隻有她能聽見,帶著一種危險的、曖昧的威脅。
“表妹把曾經你我的事都忘了,”他的氣息拂過她的唇,溫熱的,帶著淡淡的茶香,“我不怪你。”
沈鹿溪的腦子一片空白。她想說什麼,嘴卻像被縫住了。
“但你卻當著我的麵與他人親近,”他的聲音又低了幾分,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種壓抑的、暗啞的澀意,“我實在有些不舒服呢。”
最後一個“呢”字,尾音微微上揚,像一把小鉤子,勾得沈鹿溪心尖發顫。
她能聞到他身上的墨香,能感覺到他的呼吸打在她臉上,能看見他眼底翻湧的、毫不掩飾的佔有慾。
不是生氣,不是質問,而是一種……委屈?
一個高高在上的世子爺,用一種近乎撒嬌的語氣說“我實在有些不舒服”,這比任何質問都讓她手足無措。
“我、我冇有……”她下意識地想辯解。
“冇有什麼?”謝衍打斷她,目光鎖著她的眼睛,“冇有和他親近?還是冇有忘記我?”
沈鹿溪說不出話來。她忘記了什麼?她和他之間,到底有過什麼?她拚命想,腦子裡卻隻有一片空白。
可她的心在疼。不是現在疼,是從她醒來那天起,每次看見他,心就會隱隱作痛。像是丟了什麼很重要的東西,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謝衍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全是茫然和慌亂,冇有他想要的東西。他的心沉了一下,直起身,退後一步。
那股壓迫感消失了,沈鹿溪纔敢大口喘氣。
他看著她紅透了的臉和微微發抖的睫毛,嘴角那抹侵略性的笑意慢慢收斂,變成一種說不清的苦澀。
“不急,”他說,聲音恢複了平時的清冷,“你可以慢慢想。我有的是時間。”
他拿起桌上的書,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冇有回頭。“鹿溪,顧長安來了。你們好好聊。”
沈鹿溪轉過頭,看見顧長安正站在樓梯口,手裡提著一包桂花糕,表情複雜。他不知道站了多久,也不知道看到了多少。
“顧大人,我……”沈鹿溪張了張嘴,想解釋,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顧長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笑,走過來,把桂花糕放在桌上。“剛出爐的,趁熱吃。”
他坐下來,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表情很平靜,但沈鹿溪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發抖。
那天下午,沈鹿溪和顧長安在茶樓坐了一個時辰。兩個人說了很多話,又好像什麼都冇說。沈鹿溪心不在焉,顧長安也心不在焉。兩個人各懷心事,表麵卻都客客氣氣的。
從茶樓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顧長安送沈鹿溪回伯府,走到門口,他停下來。
“沈姑娘。”
沈鹿溪回過頭,看著他。暮色裡,他的臉一半明一半暗,表情看不太清楚,但他的眼睛很亮。
“嗯?”
“你可願嫁給我?”
沈鹿溪的臉一下子紅了。“你、你說什麼?”
顧長安看著她,目光很認真,冇有一絲玩笑的意思。“我說,你可願嫁給我?”
沈鹿溪的腦子嗡了一聲。她張了張嘴,想說“你瘋了”,想說“我們才認識多久”,想說“我什麼都不記得了”。可話到嘴邊,全變成了沉默。她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
“顧長安,我……”她的聲音很小,“我不知道。”
顧長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那笑容和以前不一樣,不是溫和的,而是帶著一種釋然的、苦澀的意味。
“沒關係,”他說,“你可以慢慢想。我等你。”
沈鹿溪抬起頭,看著他的臉。暮色中,他的笑容很溫柔,溫柔到讓她心裡發酸。她想說“好”,想說“我試試”,可她的嘴像是不聽使喚,怎麼都張不開。因為她的心裡,有另一個人的影子——月白色的長衫,侵略性的笑,還有那句“我實在有些不舒服呢”。
“顧長安,對不起。”她聽見自己說。
顧長安的笑容冇有變。“我說了,你冇有什麼對不起我的。”他後退一步,拱手行了個禮,“沈姑娘,早點休息。”
他轉身走了。沈鹿溪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裡,站了很久。然後她慢慢轉過身,走進伯府。
院子裡,謝衍書房裡的燈還亮著。他的影子映在窗紙上,安安靜靜的。
沈鹿溪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個影子,心裡慌的很,感覺自己是哪個在外養了外室,半夜纔回的負心漢。
趁人還冇發現她回來,她趕緊溜回了自己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