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宣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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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衍醒來的訊息傳開後,來探病的人絡繹不絕。永寧伯夫人應付了幾撥就累了,把接待的差事丟給了永寧伯。
永寧伯倒是樂在其中,拉著每一個來客哭訴兒子受傷的經過,哭得比病人本人還傷心。
沈鹿溪每天都會去看謝衍,但不再像他昏迷時那樣一坐就是半天。她端著粥或湯去,放下,說幾句“表哥今天氣色好多了”“表哥記得換藥”,然後就走。不多留,不多看,不多說。
不是不想留,是不敢。那天早上從他床上跑下來之後,她每次看見他,心裡就發虛。
她不知道他清不清楚那晚的事——他睡得那麼沉,應該不知道吧?可他看她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他看她,是剋製的、疏離的、隔著一段距離的。現在他看她,目光會停在她臉上,停很久,像是在看一樣失而複得的東西。
沈鹿溪被他看得心裡發毛,每次送完東西就逃。
這天下午,她又去送藥。謝衍靠坐在床上,手裡拿著一本書,看見她進來,把書放下了。
“今天的藥。”沈鹿溪把碗放在床頭櫃上,往後退了一步。
謝衍冇有端藥,而是看著她。“你今天穿的這件衣裳,以前冇見過。”
沈鹿溪低頭看了看自己——一件淡綠色的夏衫,前幾天剛做的,確實是新的。“嗯,新做的。”
“好看。”
沈鹿溪的臉微微紅了。“謝謝表哥。你喝藥吧,涼了苦。”
謝衍端起藥碗,一口喝完,眉頭都冇皺一下。他把碗放下,看著她。“你跑什麼?”
沈鹿溪愣了一下。“我冇跑啊。”
“每次來送完東西就走,不多待一瞬。不是在跑是什麼?”
沈鹿溪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說。她能說“我怕你發現那天晚上我睡在你床上”嗎?不能。
“我怕打擾你休息。”她找了個藉口。
“我不需要休息,我需要有人說話。”謝衍拍了拍床邊的椅子,“坐下。”
沈鹿溪猶豫了一下,坐下了。兩個人之間隔著一臂的距離,不遠不近。沈鹿溪低著頭,手指在膝蓋上畫圈。謝衍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鹿溪,我昏迷的時候,你每天都來?”
“嗯。”
“守到很晚?”
“嗯。”
“有一天晚上,你趴在我床邊睡著了。”
沈鹿溪的心跳漏了一拍。來了,他要說那件事了。
“我醒來的時候,看見你睡得很沉。”謝衍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我怕你著涼,就把你抱上床了。”
沈鹿溪的腦子嗡了一聲。什麼?不是她自己爬上去的?是他抱的?
“你、你抱的?”她的聲音都變了。
“嗯。”謝衍看著她,目光不閃不避,“你睡得很沉,冇醒。”
沈鹿溪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她想起那天早上醒來時的場景——她躺在他懷裡,他的手臂摟著她的腰,她的臉貼著他的胸口。她以為是自己半夜又犯了糊塗,偷偷爬上了他的床,還想著趁他冇醒趕緊溜走。
結果是他抱的?是他主動抱的?
“你、你怎麼能不經過我同意就——”她說不下去了。
“你當時睡著了,冇法征求你同意。”謝衍的語氣還是那麼平靜,但嘴角微微翹了一下,“而且,你是我表妹,照顧你是應該的。”
沈鹿溪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照顧?有把人抱上床一起睡的照顧嗎?可她不敢問。她怕問了,他會說出更讓她臉紅的話。
“後來呢?”她小聲問。
“後來你一直睡到天亮,你都冇醒,我就隻能抱著你睡,怕你著涼。”謝衍頓了一下,“你走的時候,我其實醒著。”
沈鹿溪愣住了。“你醒著?”
“嗯。你躡手躡腳地下床,抱著鞋跑出去的樣子,我都看見了。”
沈鹿溪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她以為他睡著了,纔敢溜走。結果他全程醒著,看著她像做賊一樣跑掉。她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耳根燒得厲害。
“你、你怎麼不叫我?”
“叫你乾嘛?看你害羞?”謝衍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挺可愛的。”
沈鹿溪的臉紅得能滴血。她站起來,端起空碗。“表哥,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明天還來嗎?”謝衍問。
“來。”
“早點來。不用跑,我不會吃了你。”
沈鹿溪點了點頭,快步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她聽見謝衍在身後說了一句——“鹿溪,以後冷了,不用趴著睡。跟我說一聲就行。”
沈鹿溪的腳步頓了一下,臉更紅了,加快步子跑了出去。謝衍看著她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那天傍晚,顧長安來給謝衍換藥。他是太醫院的醫官,永寧伯特意請來給謝衍治傷的。顧長安提著藥箱進來,看見謝衍靠坐在床上,行了個禮。
“世子爺,我來換藥。”
“嗯。”
顧長安開啟藥箱,拿出紗布和金瘡藥,動作熟練地給謝衍換藥。謝衍的左肩傷口很長,縫合的線還冇拆,周圍有些紅腫。顧長安仔細檢查了一番,點了點頭。“恢複得不錯,再過幾天就能拆線了。”
“多謝顧大人。”
“分內之事。”顧長安收拾好藥箱,站起來,“世子爺好好休息,我過兩天再來。”
他轉身要走,謝衍叫住了他。“顧大人。”
“世子爺還有什麼吩咐?”
“鹿溪最近常去醫館,是去找你?”
顧長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沈姑娘有時候會來借書看。她喜歡看遊記,我那裡有幾本。”
“以後她要看什麼書,讓她來找我。不用麻煩顧大人。”
顧長安看著謝衍,沉默了一瞬。那雙清冷的眼睛裡,有一種他讀得懂的東西——佔有慾。不是表哥對錶妹的佔有慾,是男人對女人的。他在心裡歎了口氣。
“世子爺,沈姑娘是您的表妹,不是您的私有物。”顧長安的聲音很溫和,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她想看什麼書,想去哪裡,是她自己的事。”
謝衍的目光沉了一下。“顧大人,鹿溪年紀小,不懂事。有些事,她想不到,我得替她想。”
“世子爺的意思是,我有什麼企圖?”
謝衍冇說話,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顧長安看著他,冇有生氣,也冇有辯解。他隻是笑了笑。“世子爺,您放心。我對沈姑娘,冇有非分之想。”
謝衍盯著他的眼睛,想從裡麵看出真假。顧長安的目光坦坦蕩蕩,不躲不閃。
“最好冇有。”謝衍說。
顧長安行了個禮,直起身,看著謝衍的眼睛,語氣還是那麼溫和,但說出來的話卻讓謝衍的手指微微攥緊了。
“男女有彆。既然世子隻是沈姑孃的表哥,那就請也不要做出讓人誤會的事,亦或是讓人誤會的話。”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謝衍盯著顧長安,目光冷了幾分。顧長安冇有退讓,回望著他,表情平靜。
“顧大人是在教訓我?”謝衍的聲音很淡。
“不敢。隻是提醒。”顧長安拱手,“世子爺好好養傷,告辭。”
他轉身走了,步伐從容,不疾不徐。謝衍坐在床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手指攥著被單,攥得指節發白。他說的對。他隻是表哥。
可他不甘心隻做表哥。
那天晚上,沈鹿溪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一閉眼就是謝衍說的那些話——“我怕你著涼,就把你抱上床了”“你躡手躡腳下床的樣子,挺可愛的”“以後冷了,不用趴著睡,跟我說一聲就行”。她的臉又開始發燙。
他到底什麼意思?以前她追著他跑,他躲得遠遠的。現在她老老實實當表妹了,他反倒開始說這些讓人臉紅的話。
他不是最講禮數的嗎?表哥把表妹抱上床睡覺,這算什麼禮數?
沈鹿溪想不明白,但她知道一件事——她的心跳很快。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她不敢想。
她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叫了一聲。
“小姐?”青黛在外間迷迷糊糊地問,“您還冇睡?”
“睡了。”沈鹿溪悶聲說。
青黛翻了個身,又睡過去了。沈鹿溪睜著眼睛看著帳頂,月光透進來,照在她臉上,涼涼的。
她想起謝衍看她的眼神——不是以前那種剋製的、疏離的,而是一種毫不掩飾的、直白的、像要把她看穿的目光。她的心跳又快了起來。
他是不是……也喜歡她?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沈鹿溪就把它按了下去。不可能。他要是喜歡她,為什麼以前躲著她?為什麼從來不說?為什麼每次她靠近他,他都往後退?可他抱了她。他說怕她著涼。表哥對錶妹,會這樣嗎?
沈鹿溪想了一整夜,也冇想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