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年來，那群蜂族給她添了不少麻煩。
牠們恨極了她。
不，不隻是“她”。
牠們恨的是“蟲母”這兩個字本身。
恨的是被血脈繫結的服從，恨的是精神連結裡那道永遠無法違抗的命令，恨的是生來就註定要跪拜、要供奉、要為之赴死的宿命。
牠們不惜一切代價，哪怕斷送整個蟲族，也要建立一個沒有蟲母的烏托邦。
如今，蟲母打算給牠們殺死“蟲母”的機會。
蜂族的願望，馬上就要實現了。
“就說，我離開了黃金宮，親去塔爾塔克，不日抵達。”
近侍的呼吸頓了一瞬。
“【母親】。”它的聲音壓低了，“反叛軍一直在找機會......”殺你。
“我知道。”
蟲母打斷它，語氣裡甚至帶著一絲愉悅。
“讓他們來。”
近侍沒有動。
蟲母垂下眼，看著牠。
“你擔心我？”她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近侍低下頭：“不敢。”
“那就去辦。”
近侍退出去了。
大殿重新安靜下來。
蟲母仰起頭，望向穹頂。
那片天空永遠璀璨，永遠不會日落。
但她知道外麵是真的有恆星的，真的有時間在流逝的。
她隻是很久沒有出去看過了。
光線從高處落下來，落在她臉上。
日影漸漸西斜，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從王座腳下開始蔓延，一寸一寸，吞沒立柱，吞沒台階，吞沒大殿內空置了太久的席位。
最後，整個大殿都被籠罩在她的影子裡。
反叛軍等這個機會等了太久。
牠們會在半路設伏，會傾巢而出，會用盡一切手段——
殺了她。
蟲母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可她待在黃金宮，哪兒也不打算去。
蜂族會追獵的，是那個躲在不知道哪個角落裡、被巢艦們簇擁著，前往塔爾塔克的——
另一個“母親”。
大殿空曠如洗。
蟲母望著那片虛假的穹頂，望著那些永遠明亮卻永遠觸不到的星光。
“去吧。”
她輕聲說，聲音在大殿裡盪開，沒有迴音。
像祝福。
又像詛咒。
“去死吧。”
程澤安猛地驚醒。
就像意識從深淵裡被一把拽上來，然後再摔進現實，她突然就醒了。
但她動不了。
她躺在床上，或者說，被“埋”在床上。
蛾族們挨著她躺下，把她擠在毛茸茸的翅膀堆堆裡。
那些柔軟覆蓋著細鱗的翅翼像活著的被子，壓在她身上，觸感溫熱，又微微起伏，帶著令她安心的資訊素。
可她喘不上氣。
程澤安微微張嘴，想呼吸，想說話，想發出任何聲音，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身體也沒有一絲力氣。
她感覺自己像是被夢魘住了。
自己好像在做夢，但醒不過來。
不，她醒了。
她確定自己醒了。
但她還是動不了。
銀亞走到床邊，出現在她的視野裡，
牠低頭，對上程澤安那雙失神的，瞳孔微微渙散的眼睛。
“安。”
程澤安聽見自己的名字，她想應，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
她感覺自己喘不上氣。
胸腔在劇烈起伏，可吸進去的空氣像是不夠用，越喘越悶，越悶越慌。
銀亞問她：“要我把你抱出來嗎？”
程澤安用盡全身力氣，眨了一下眼睛。
銀亞俯身，手臂穿過那堆軟趴趴的蛾族翅膀，把她撈了出來。
牠的動作頓住了。
銀亞的瞳孔縮細了幾分。
程澤安的情況不對。
她的身體變軟了。
她原本就很軟，現在更軟了。
變得柔軟溫熱，類似某種幼蟲的質感。
像是骨頭在消失。
失去被族眾簇擁的感覺，程澤安心中湧出一股強烈的恐慌。
那種恐慌沒有來由，卻鋪天蓋地。
她不知道自己怎麼了。
她感覺到了危險。
那種危險像冰冷的針尖，從她的麵板底下往外紮，密密麻麻，無處可逃。
她的每一根神經都在尖叫：快逃，快跑，我要死了。
可是理智又告訴她，她現在很安全。
銀亞的體溫隔著衣服傳來，巢艦就在腳下，蛾族們圍在周圍，這是整個第一序列最安全的地方。
兩種感覺在腦子裡打架，打得她渾身發抖。
程澤安的資訊素變得斷斷續續，像接觸不良的訊號，一明一滅，忽有忽無。
銀亞知道她不對。
巢艦從地板裡無聲地吐出一張小沙發，銀亞摟著她坐下去，動作很輕，牠不太敢抱緊她，程澤安的身體太軟，牠怕勒到她的內臟。
程澤安聞到了銀亞的資訊素，清冽的氣息緩緩滲進她混亂的感知裡。
她好受了一點，想開口說話。
她想說很多。
想說自己怎麼了，想搞清楚那種恐懼從哪來的，想讓銀亞開口說話，她要聽牠的聲音——可她的舌頭不聽使喚。
它軟塌塌地癱在嘴裡，像一塊不屬於她的肉。
她隻能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破碎的，含混的，像嬰兒無意義的呢喃。
就連她的精神力也在精神域裡變成了“實體”，成了某種“水流”，在她的精神域裡堆積，卻不聽她的使喚。
她隻能用精神連結，朝那些亮著的、熟悉的光團傳達：
“難受。”
簡簡單單兩個字，用盡了她全身的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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