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此刻任何外力的強行介入,都可能像粗暴地搖晃一個即將散架的精密儀器,導致徹底的崩壞。
他選擇了一種更隱秘、更長期的方式。
他在沐遲看不到的地方,用更精進程式設計和網路安全知識,更加係統地整理和分析過去幾年積累的、所有關於沐遲的資料。
他不再僅僅試圖預測沐遲的行為或情緒波動,而是開始嘗試構建一個更複雜的模型,去模擬沐遲心理狀態的演變趨勢,識彆那些可能導致危機爆發的“臨界點”組合。
他重新加密了之前那個被沐遲廢棄的監控後台,但這次的目的不再是“監控”沐遲,而是將其改造為一個隱秘的“預警係統”。
他將這個係統與沐晞的手機、自己的電腦進行了安全的、單向的連結。
一旦係統通過資料分析,判斷沐遲的狀態滑向某個危險的閾值,就會自動觸發分級警報。
他就像一位最沉默的守護者,在深淵的邊緣,不發出任何聲響,隻是用儘所學,默默地、一根一根地編織著繩索,期待著或許永遠用不上,但必須存在的那一絲渺茫希望。
日子就這樣,在表麵的溫馨平和與暗地裡的緊繃籌備中,一天天過去。
大一的開學日期越來越近。
沐遲似乎也隨著這個日期的臨近,變得更加“懶散”和“宅”。
他外出的意願降到了冰點,甚至連在彆墅院子裡散步都顯得興致缺缺。
顧循嘗試過幾次,提議去附近新開的書店,或者去嚐嚐某家評價不錯的餐廳,沐遲都隻是懶洋洋地搖頭,表示“懶得動”“冇什麼意思”。
顧循冇有再強求。
他開始將更多精力投入到開學前的準備中,購置住宿所需的物品,查閱課程安排,預習一些專業基礎課的內容……
表麵是溫馨的日常,底下卻是沐遲無聲的沉淪,以及顧循在陰影中,沉默而固執地,為他撐起的那張看不見的防護網。
第54章:大一
清大,這所頂尖學府,是天才的集合地,是精英的培育場,也是夢想與現實的角鬥場。
當顧循揣著錄取通知書,拖著行李箱踏入這片校園時,他終於切身體會到了這句話的分量。
在這裡,他過往所有的“優秀”,那些引以為傲的成績、琳琅滿目的獎項、甚至他那份遠超同齡人的“特殊經曆”與早熟,都迅速被稀釋,歸零。
他不過是彙入這片星辰大海中的一粒微塵,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當你以為憑藉過往的積累和天賦,足以在這裡繼續“天才”下去時,身邊立刻會出現更多天資更為卓越、更高、甚至思維方式都更為妖孽的“天之驕子”。
他們或許過目不忘,或許舉一反十,或許在某個細分領域早已達到令人咋舌的深度。課堂上的激烈討論,實驗室裡的奇思妙想,專案組裡的高效協作……無一不在提醒著顧循:你曾經的自信,在這裡可能不堪一擊。
這裡是群星閃耀之地。徹夜燈火通明的圖書館裡,是無數沉浸在知識海洋中不知疲倦的身影;熱情洋溢的運動場上,迸發著青春的活力與協作精神;五花八門、活力四射的社團,則是興趣與才華碰撞的舞台。
這裡是知識的殿堂,是學生們在踏入社會前最後的、相對純粹的象牙塔,也保留了年輕人未被徹底規訓前的最後一絲躁動與張揚。
對適應者而言,這裡是天堂,充滿了無限可能和蓬勃生機。
對無法承受落差或被過度碾壓者而言,這裡也是自信崩塌、理想幻滅的“墳場”。
明明已經足夠美好,卻也同等殘酷。
這,便是大學給剛剛成年的孩子們上的第一課,也是最正式、最不動聲色卻又無比殘忍的教導。
九月初的午後,烈日依舊灼人。
顧循抱著厚厚一摞專業課本,站在教學樓外的樹蔭下,額角滲著細密的汗珠。
他剛剛結束一堂高數課,教授思路清晰,節奏極快,內容深度遠超高中範疇,甚至比他暑假預習的內容還要艱深晦澀。
課堂上,已經有人能跟上教授的節奏,提出頗具見地的問題,而他,還在努力消化那些跳躍的公式和抽象的概念。
他原本以為,憑藉自己提前預習完大一課本的基礎,加上過往在程式設計和演演算法上的積累,大學生活至少在學習上不會太吃力。
然而現實很快給了他當頭一棒。
他果然還是……“菜”得要命。
這個認知,並未伴隨多少沮喪或自我懷疑。
如果換作一個從小城鎮一路碾壓晉升、習慣了做“第一名”的優秀學子,或是被家人老師眾星捧月慣出來的小天才,此刻或許已經產生了強烈的挫敗感甚至崩潰情緒。
但顧循冇有。
他隻是站在樹蔭下,望著遠處熙攘的人群和板正的建築,長長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胸腔裡那股因落差而產生的輕微窒悶感,也隨之消散了許多。
他想起的是沐遲在雪道上遙遙領先、做出各種匪夷所思花式動作的身影;想起的是沐遲用那種漫不經心卻又洞悉一切的眼神看著他,無聲宣告“你還差得遠呢”的模樣;想起和沐遲進行的那場複雜的“遊戲”,那是一次次的“失敗”和自我重建。
比起沐遲給予他的那些全方位、降維打擊式的“錘鍊”,眼前學業上的挑戰,似乎都顯得……“正常”了許多,這隻是純粹的學術壓力,他還能知道自己差在哪裡,然後去學習進步。
他低頭,解鎖手機螢幕,通過了幾個剛纔課上主動加他好友。
然後,他整理了一下懷裡的書本,辨認了一下方向,邁開腳步,穩穩地走向下一節專業課的教學樓。
繁重而艱難的課程,迅速填滿了顧循的大學生活。
每一天都像被按下了快進鍵,講座、習題、實驗、小組討論……時間被切割成碎片,需要極高的效率和專注度去應對。
即便如此,他依舊冇有放下那個藏在心底最深處的“專案”。
關於沐遲的資料模型構建與預警係統優化。
隻是這項工作,被迫轉移到了更深夜的時分,或是午飯、晚飯後那短暫的、被壓縮出來的空隙裡。
宿舍熄燈後,當室友們陸續進入夢鄉或戴著耳機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時,顧循的膝上型電腦螢幕還亮著幽藍的光。
他調低亮度,指尖在鍵盤上快速而輕巧地敲擊,執行著複雜的演演算法,調整著模型的引數,分析著從預警係統傳回的、經過加密處理的零星資料。
有時在嘈雜的食堂,他也會快速吃完簡單的飯菜,便會拿出平板,爭分奪秒地檢視係統狀態,處理一些簡單的資料標註,而他這樣的狀態,在學校裡卻是最常見和習以為常的事情,因為這裡的很多學生也和顧循一樣,在課業之餘,忙碌著各自的事情。
顧循並不覺得累,相反,在這種高強度、多執行緒的運轉中,他感受到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充實和一種隱隱的興奮。
因為在清大這片知識的“紅海”裡,他看到了更遠處、更明亮的“燈塔”。
那些艱深的課程、前沿的論文、身邊優秀的同學和師長,都在不斷拓寬他的認知邊界,為他手中的“工具”淬火、升級。
他看到了更多可能性,看到了更精準的方法,看到了將那張“防護網”編織得更牢固、更智慧的希望。
這些希望,像一顆顆小小的火種,在他心底靜靜燃燒,驅散著因與沐遲分離、以及沐遲那令人擔憂的狀態而帶來的陰霾和無力感。
每掌握一個新的演演算法,每理解一個更深層的安全理念,他感覺自己和那個遠在郊區彆墅裡的身影的繩索,又堅韌了一分。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郊區彆墅裡。
沐遲的生活,似乎恢複到了顧循出現之前的那種“正常”而平穩的節奏。
工作,吃飯,偶爾熬夜趕稿,然後睡覺。
日複一日,規律得近乎刻板。
彆墅裡重新變得空曠而安靜,隻有鐘擺規律的嘀嗒聲和中央空調低微的嗡鳴。
生活裡,唯一的“變數”也還是顧循。
顧循會像遊戲裡隨機重新整理的npc一樣,不定期地“出現”。
有時是週末,有時是某個冇課的下午,有時甚至是在工作日晚上匆匆回來一趟,第二天一早又開車趕回學校。
而他的出現總是伴隨著一些“不鹹不淡”的小驚喜。
有時,隻是一束開得正好的鮮花,那不過是路過花店時隨手買的,包裝簡單,卻帶著鮮活的生機,被插進客廳花瓶裡,能明媚好幾天。
有時,是一幅用程式碼生成的資料模型圖,經過藝術化處理後,勾勒出沐遲某個側影或神態的卡通形象。線條簡潔,甚至有些抽象,卻奇異地捕捉到了某種神韻。這是他和社團裡誌同道合的同學一起搗鼓出來的小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