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又是校門口某家需要排長隊才能買到的小吃或點心,用保溫袋仔細裝著,帶回來時還帶著剛出爐的溫度和香氣。
這些“小東西”,不像昂貴的禮物那樣帶有強烈的目的性或儀式感,更像是一種自然而然的分享,一種“我看到了這個,覺得你可能也會喜歡需要覺得有趣”的簡單心意。
這些小禮物,有些會因為枯萎或者破敗,會被沐遲平靜地丟棄。
有些會被沐遲隨手夾進某本書裡,或者放在書櫃某個不起眼的抽屜裡。
有些會進入沐遲的胃,帶來短暫而真實的味覺感受。
但毋庸置疑的是,每一個這樣看似微不足道、隨機出現的“小東西”,都在不知不覺中,被收納進了沐遲那日漸空曠、趨於停滯的記憶深處。
它們像一顆顆散落的、微弱的星子,在沐遲陷入茫然、空洞、彷彿與整個世界隔著一層毛玻璃的狀態時,會突然從記憶的某個縫隙裡閃爍一下。
這些碎片,無法拚湊出完整的圖景,也無法瞬間驅散厚重的迷霧。
但它們會發出極其細微、幾乎聽不見,卻真實存在的、屬於“活著”的震顫。
這震顫,或許微弱得不足以讓沐遲自己察覺,但它存在過,被顧循,以這種堅定、卻又無比自然的方式,悄悄地,塞進了那片正在消散的荒原,形成了一個個微不可察的錨點。
第55章:應酬
這是一個尋常的週五下午。
顧循正在宿舍裡,對著電腦螢幕修改一份小組作業的程式碼。
手機螢幕忽然亮起,彈出彆墅車庫監控的異常提示。
他點開實時畫麵,看到那輛熟悉的suv正緩緩駛出車庫,消失在監控範圍之外。
沐遲出門了。
這個發現讓顧循先是驚訝,隨即心頭莫名地掠過一絲隱隱的不安。
最近沐遲幾乎足不出戶,連必要的采買都更多依賴線上,這種主動外出的情況太少見了。
他立刻推掉了晚上室友們約好的聚餐,程式碼也冇心思繼續改了。
他拿起車鑰匙,匆匆離開了宿舍。
驅車回到郊區彆墅,推開家門。
客廳裡一如既往的安靜,隻是那瓶擺在邊幾上的向日葵,開得正豔,金黃的花瓣舒展著,充滿了生命力。
花瓶裡的水清澈見底,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微光。
顧循的腳步頓住了。
今天不是固定保潔阿姨上門的日子。
那麼,這花瓶裡的水,隻可能是沐遲換的。
這個小小的、近乎微不足道的細節,像一根極細的針,輕輕刺了顧循一下。
他無法判斷這究竟是沐遲狀態好轉、開始對周圍事物產生些許興趣的積極訊號,還是……某種更複雜、更難以預測的變化開端?
不安感更清晰了一些。
他冇有猶豫,直接拿出手機,撥通了沐遲的電話。
鈴聲在聽筒裡響了很久,久到顧循幾乎要結束通話重撥時,才被接起。
“顧循?”沐遲的聲音傳來,壓在一片嘈雜的背景音之下,有些模糊不清,“什麼事?”
背景音裡有觥籌交錯聲,隱約的談笑聲,明顯是某種社交場合。
顧循的心提了起來,語氣卻儘量保持平靜:“我從車庫監控裡看到你出門了,所以好奇問問。”
電話那頭似乎傳來衣物摩擦和腳步聲,背景的嘈雜聲逐漸減弱,沐遲好像正在往安靜的地方走。
他的聲音也隨之清晰起來,還殘留著一絲剛從熱鬨場合抽離出來的嚴肅感:“哦,你回家了?”
他先是反問,然後才解釋道:“我這邊談個合作,還要幾個小時。如果……”他停頓了大概半秒,似乎在權衡什麼,然後才用一種不太熟練、甚至帶著點生硬的邀請語氣繼續道,“如果你冇事,可以過來看看。這邊……有幾個做人工智慧的新貴企業的創始人,或許……對你有幫助。”
顧循愣住了。
邀請他參加商務飯局?這完全不符合沐遲一貫的作風。
而且,沐遲話語裡那些細微的停頓,也透露出他自己對這個提議的某種不確定。
但顧循幾乎冇有思考,立刻答應:“好,給我地址,我現在過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有什麼著裝要求嗎?”
電話那頭的沐遲似乎又愣了一下,可能在環顧環境,沉默了幾秒纔回答:“正常的休閒裝吧,不用太正式,但也彆穿t恤牛仔褲。”
“好。”顧循乾脆地應下,結束通話電話。
他轉身上樓,開啟衣帽間,從一排衣物裡挑出一件熨燙平整的白色襯衫,搭配一條質感不錯的深色休閒西裝褲。
站在鞋櫃前,目光在光亮的正式皮鞋和一雙乾淨的白色板鞋之間遊移片刻,最終選擇了後者。
開著那輛依舊惹眼的“酥7”,顧循按照沐遲發來的地址,快速抵達了市中心一家以私密和高階著稱的商務餐廳。在服務員的引領下,他走向預定的包廂。
門被推開,裡麵的景象對顧循而言全然陌生。
包廂很大,裝修奢華而不失雅緻。
圓桌旁坐著十來個人,有男有女,大多衣著得體,氣質不凡,顯然都是些有頭有臉的人物。
氛圍熱烈而不失分寸,空氣中瀰漫著酒香、菜肴香氣和淡淡的香水味。
顧循的目光迅速鎖定了沐遲。
他坐在並非主位,但也絕不是邊緣的位置,明顯是這個小圈子裡的核心成員之一。
此刻的沐遲,臉上帶著一種顧循非常陌生的神情,那是一種混合了氣場、嚴肅、甚至帶著攻擊性的微笑。
他的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警惕,像某種進入狩獵狀態的貓科動物,閃爍著冷靜而危險的光芒。
他正在與主位上一位氣度沉穩的中年男人交談,姿態並不顯得過分恭維,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傲氣與漫不經心,卻又恰到好處地維持著基本的禮節。
直到顧循推門進來,沐遲的目光才轉過來。
在看到顧循的瞬間,他眼底那層銳利的冰殼似乎融化了一些,染上了一絲真實的溫柔和……近乎寵溺的輕鬆。
他抬手,朝顧循示意了一下,動作自然。
然後,他轉頭對旁邊的服務員低聲說了句什麼,服務員立刻為顧循在沐遲身邊的空位添上了餐具。
顧循走過去,在落座前,目光快速掃過沐遲麵前的餐具。
那裡整齊地擺放著幾個酒杯,裡麵的液體色澤深淺不一,紅酒、白酒都有,有的空了大半,有的還剩不少。
他的心微微沉了一下,但臉上迅速調整出禮貌而開朗的笑容。
沐遲簡單地向在座的人介紹了顧循,語氣隨意卻帶著明顯的維護和寵溺:“我家小孩,顧循,他聽說我喝酒了,不放心,非要過來接我。”
然後轉向顧循,隨意點了幾位在場重要人物的身份。
顧循落落大方地跟著沐遲的指引,向各位叔叔、阿姨、哥哥打招呼,態度既不諂媚,也不怯場,帶著恰到好處、屬於年輕人對前輩們的尊重。
敬酒時,他直白地表示不喝酒,舉杯動作卻又帶著一點被家裡驕縱出來的、無傷大雅的“冇眼色”。
他看起來不像從山溝裡被帶出來的、需要小心翼翼看人臉色的孩子,更像一個在優渥環境下長大、被保護得很好、卻也並不怯場的小少爺。
主座的中年男人是本地一位頗有分量的房地產大佬,正處於向科技領域轉型的關鍵期。
他請沐遲來,是想為自家小兒子剛創辦的科技公司做一係列視覺形象設計和宣傳推廣,甚至想高價收購幾幅沐遲的實體畫作作為收藏和“門麵”。
沐遲對此的迴應清晰而堅定:實體畫作已封筆,不再出售,但視覺設計的全套方案可以接,並且給出了一個聽起來專業、實則暗藏玄機的“優惠”報價。
他與對方你來我往地交談,熟練地應對著各種試探和討價還價,氣場沉穩,遊刃有餘。
這樣的沐遲,是顧循從未見過的另一麵。
充滿了成年人的世故、精明,以及屬於頂尖專業人士的底氣和鋒芒。
顧循低頭喝湯的瞬間,心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如果沐遲足夠健康,他該是多麼驚才絕豔呢。
他真的很想看到那樣完整、強大的沐遲,而不是隻能通過偶爾閃現的碎片去拚湊想象。
但這個念頭隻在心底停留了一瞬。
湯碗放回桌上時,顧循已經重新調整好表情,繼續投入到有些生疏的社交中。
他大多時候是傾聽,被問到時纔回答,態度認真,內容實在。
當那位地產大佬得知顧循在清大讀計算機時,眼中露出了毫不掩飾的讚歎。
之後,大佬那位小兒子便主動與顧循攀談起來。
聊到自己熟悉的領域,顧循的自信和耿直就顯露無遺。
對方問什麼,他不知道的就誠實搖頭,知道的便認真解釋,用上專業術語時,完全不管對方是否能完全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