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沐晞和顧循同時低呼一聲,連忙把信封翻過來。
果然,背麵有一條清晰的虛線,旁邊還印著“沿虛線撕開”的提示小字。
“哎呀!光顧著看正麵了!”沐晞拍了下自己的額頭,和顧循相視一笑,都有些不好意思。
在沐遲平靜、甚至帶著點看傻瓜般憐憫的目光注視下,顧循深吸一口氣,手指小心地捏住虛線兩側,沿著預設的痕跡,平穩而緩慢地將信封撕開。
裡麵的紙張被抽了出來。
設計剋製、莊重、學府感極強,冇有花哨的裝飾或煽情的語句,更像一份嚴謹的學術與製度認可檔案。
紙張上,除去燙金的清大校徽,並無多餘裝飾,清晰的黑色字型寫著:
顧循同學:
經我校招生委員會研究決定,錄取你為我校計算機學院資訊保安專業27級本科生……
下麵是具體的報到時間、地點、注意事項,落款處是清大的校名、鮮紅的校章以及正式的簽發日期。
“嗚……”沐晞的眼淚幾乎是瞬間就湧了出來。
她用手捂住嘴,看著那短短幾行字,又看看眼前已經長得比自己還高、眼神明亮而堅定的顧循,百感交集。
驕傲、欣慰、回憶,還有對逝去時光的感慨交織在一起,讓她泣不成聲。
而沐遲的視線,卻牢牢定格在“資訊保安專業”那六個字上。
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起來。
那並非不悅,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混合瞭然、歎息與複雜難言的情緒。
他抬起眼,看向顧循。
顧循也正看著他,臉上依舊是陽光般燦爛的笑容,但那笑容裡已不再有少年時代純粹的討好或不安,取而代之的是清澈的坦蕩與堅定的自信。
他看到了沐遲微蹙的眉頭,卻冇有絲毫閃躲或心虛,反而向前邁了一小步,目光直視著沐遲,用清晰而平靜的語氣主動解釋道:“沐遲,我選擇這個專業,確實是因為你,但也是為了我。”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更精確的語言:“給我上程式設計課的一位老師曾經說過一句話,‘在安全係統的設計裡,從來不假設善意。’當時我不太理解,但現在,我明白了。
我對你,當然是善意的。
我所有的‘遊戲’,所有的‘照顧’,初衷都是善意的。
但是,如果我一直僅僅憑著這份‘善意’去行動,去觸碰你設下的防線,去試圖理解你、靠近你……那麼遲早,我會被更深層的‘禁令’所吸引,被更複雜的‘係統’所迷惑,然後在無知或衝動中,觸碰到那條絕對不能觸碰的紅線。
我需要去係統地學習。
學習如何構建規則,學習如何識彆風險,學習如何在複雜的‘係統’裡,既實現目標,又確保‘安全’。
我需要被規範,被更高層麵的知識和倫理所規範。
這樣,我才能知道邊界在哪裡,力量該如何正確使用。”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冷靜與深思。
“我希望,”顧循最後說道,眼神專注而誠懇,“我們的‘遊戲’,可以玩得更久一點。”
沐遲靜靜地聽著。
他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微怔,到傾聽時的複雜,再到最後,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沖垮了他長久以來用以維持平靜的堤壩。
淚水毫無預兆地、安靜地從他眼眶中湧出,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
他冇有發出聲音,隻是站在那裡,任由眼淚流淌,目光卻依舊一眨不眨地看著顧循。
顧循說得對。
高考結束了。
狗……真的徹底變成人了,不再像狗了。
他真的把顧循養得很好。
好得……幾乎像一場夢。
好得讓沐遲心底那根弦,反而繃得更緊,顫動著,發出隻有他自己能聽見的、危險的嗡鳴。
好得讓沐遲有些不敢上前,生怕一伸手就會把他弄壞。
良久,沐遲抬起手,用指尖輕輕揩去臉上的淚痕,動作有些遲緩。
他眼睛依舊看著顧循,喉結滾動了一下,最終卻隻是極輕、極啞地應了一聲:“……好。”
第53章:開學前
當清晰地聽到顧循對自己未來的定位,感受到那份堅定而毫不迷茫的憧憬時,沐遲真切地意識到。
顧循真的長大了。
這個認知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並未激起欣慰的漣漪,反而迅速沉底,帶起一片冰冷的、名為“終結”的泥沙。
顧循有思想,有明確的目標,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更知道如何運用自己的能力去獲取。
他不再是被動接受引導、需要被“馴化”或“塑造”的物件,而是一個已然成型、擁有獨立意誌和行動力的成年個體。
那麼,自己這個“遊戲”的設計者、和“監護人”的角色,還有什麼存在的必要?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迅速在沐遲心中紮根、蔓延,催生出一種近乎本能的消極與抽離。
他覺得,自己已經冇有資格,也冇有必要,再對顧循的人生指手畫腳了。
於是,沐遲進入了“放手”的新狀態中。
他對顧循的所有關心和照顧,不再有任何形式的抗拒或考驗。
他變得極度順從,極致縱容。
如果此刻顧循搬個小板凳坐在他書桌旁,就這麼一言不發地看著他工作一整天,他或許都不會皺一下眉頭,甚至可能偏過電腦,讓顧循看得更清。
然而,這種毫無反抗的乖順和縱容,並未讓顧循感到絲毫的輕鬆或喜悅。
恰恰相反,它讓顧循的心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因為他現在太瞭解沐遲了,這不是什麼“病情好轉”或“心態平和”的跡象,而是任務完成後徹底擺爛與放棄的姿態。
沐遲失去了與顧循“對抗”時的亢奮狀態,失去了那些看似瘋狂卻邏輯精密、充滿生命力的偵查與反偵查的興致。
他變回了初見時那個過分安靜、過分疏離的模樣,重新將自己嚴密地包裹起來,像一隻對外界徹底失去興趣、蜷縮在窗角的病貓。
唯一的區彆是,如今這隻病貓不再費力隱藏自己的病痛了。
他會在不適時直接說出來,會按時吃藥,會配合一切“治療”,但這配合之下,是一種徹頭徹尾的“無所謂”和對關心者努力的正反饋。
顧循深知,治療心理精神疾病,任何外力的乾預、藥物的控製、環境的營造,都隻是輔助。
真正能讓病情出現轉機、讓靈魂從泥沼中掙脫出來的,唯有病人自身那股“想要活下去”“想要變好”的求生欲,那份主動的、哪怕微弱卻真實存在的“自救”意誌。
而沐遲,恰恰冇有這一點。
他所有的精力,在完成了“把顧循養大成人”的任務後,就被徹底抽空了,剩下的,隻有一片茫然的虛無,和深不見底的疲憊。
陽光明媚的午後,彆墅客廳空曠而安靜。
沐遲慵懶地陷在寬大的沙發裡,身上蓋著薄毯。
他手裡的平板電腦自動播放著一個接一個的快節奏短視訊,閃爍的光影映在他冇什麼表情的臉上,眼神卻冇有聚焦,彷彿那些喧鬨的聲音和畫麵根本無法進入他的意識。
他的雙腳不知何時已經被顧循攏進了懷裡。
顧循坐在地毯上,背靠著沙發,用自己溫熱的腹部暖著那雙總是冰涼的腳。
沐遲的腳趾無意識地、一下一下輕輕踩著顧循結實的小腹,像貓在“踩奶”,帶著一種下意識的依賴和舒適。
顧循垂著眼眸,手裡拿著一個紅彤彤的蘋果和小巧的水果刀。
他削皮的動作流暢而仔細,去核,切成大小均勻的小塊,然後用銀色的小叉子叉起一塊,遞到沐遲唇邊。
沐遲的眼睛冇從平板上移開,隻是自然而然地微微張口,含住蘋果塊,慢吞吞地咀嚼。
吃了大約半個後,他偏過頭,無聲地躲開了顧循再次遞來的叉子。
顧循自然地收回手,將剩下的半個蘋果自己吃完。
然後,他拉過旁邊的毛毯,仔細地將沐遲已經暖熱的雙腳蓋好,起身走到廚房,用精緻的骨瓷杯泡了一杯香氣醇正的紅茶,輕輕放在沐遲伸手可及的邊幾上。
做完這些,他重新坐回地毯,再次將沐遲的雙腳攏回懷裡暖著,然後拿起手邊那本《python程式設計:從入門到實踐》,安靜地看了起來。
時光在這樣靜謐、溫馨、甚至堪稱“美好”的畫麵中緩緩流淌。
落地窗外的陽光從熾烈變得柔和,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光影。
沐遲似乎真的很享受這種狀態。
然而,顧循卻在這片平靜無波的表象下,看到了無儘的、令人心悸的深淵。
但顧循並冇有選擇立刻去打破這份“寧靜”。
他冇有像以前那樣故意製造“麻煩”來刺激沐遲,冇有強行拉他出門,也冇有用激烈的言辭去質問或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