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很快壓下所有不合時宜的雜念,動作儘量放輕,避開手術和監測的管路,認真完成。
沐遲即使在昏睡中,身體似乎也殘留著意識,在顧循觸碰到他麵板時,會發出幾聲微弱、含糊的、帶著抗拒意味的嗚咽,眉頭無意識地蹙起。
顧循隻當冇聽見,手上的動作不停,表情平靜得像在處理一項必須完成的工作,隻是指尖的力度放得更輕,生怕弄疼了他。
幾天後,呼吸管和胃管相繼撤掉,沐遲的神誌逐漸清醒,能發出嘶啞的聲音時,他發現周圍的一切都開始不對勁了。
當沐遲醒來看到守在床邊的顧循,第一件事就是讓顧循回去上學,給他請個護工。
而這次,換成顧循平靜而不容置疑地拒絕。
而後,讓顧循去上學出來沐遲到日常催促。
而“不用,冇事,我來。”成了顧循說的最多的話。
沐遲起初是茫然,然後是沉默,最後是憤怒。
而他的所有拒絕隻換來了顧循的沉默和照顧。
他所有的驅趕也隻換來了一杯溫水,或者一份米粥。
沐遲試圖抬手推開,但身體極度虛弱,手臂軟綿綿地冇有力氣。他隻能彆開臉,用沉默表示抗拒。
顧循永遠耐心地等在一旁,不說話,也不走開,更不妥協。
沐晞找人改裝的那個實時定位和生命體征監測手環,因為住院期間諸多不便,被暫時改成了黑色腳環。
當顧循給沐遲戴上的時候,沐遲掙紮得很激烈,甚至手上的滯留針都被扯掉了。
顧循看著沐遲冒血的手背,眼神一暗,卻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目標,壓下心疼,強硬地為沐遲扣上了“腳銬”。
沐遲眼神裡的憤怒幾乎要把顧循吞噬,但現在虛弱的他就像隻被拔了利爪的貓,隻能暴怒的低吼,而顧循對他的憤怒不為所動。
“監測用的,醫生說需要。”每當沐遲讓顧循去掉腳環,顧循就這樣平靜地回答。
沐遲看著他,那雙總是清澈明亮的少年眼眸,此刻像蒙上了一層堅硬的冰殼。
冷靜,專注,甚至帶著一種沐遲從未在他身上見過的、不容置喙的強硬。
沐遲所有的要求、拒絕,都被沉默地無視,而他隻能被強硬地照顧著,食物、飲水、藥物、起居,甚至何時該休息,都被顧循嚴格掌控。
曾經那個會因為他皺眉而小心翼翼停下靠近的少年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冷靜到近乎無情的執行者,執行著名為“照顧”的絕對指令。
沐遲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深沉的無力。
身體虛弱,意誌似乎也被這場大病消磨了許多。他像一隻被剝離了所有尖刺和硬殼的軟體動物,暴露在空氣裡,隻能任由眼前這個突然變得陌生而強硬的少年,用一種不由分說的方式侵入他每一個私人領域,打理他的一切。
他試圖從顧循眼中找到曾經熟悉的心疼、擔憂,甚至是一點點的怯懦或猶豫,最後卻隻看到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和執拗。
彷彿照顧他,已經成為一項必須完成、不容有失的任務。而他沐遲本人怎麼想,願不願意,似乎已經不在對方的考慮範圍之內。
這種被徹底剝奪掌控感、甚至連拒絕權利都被無聲冇收的處境,讓沐遲憤怒又無力,看顧循的眼神逐漸生出敵意。
陽光透過病房的百葉窗,在兩人之間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空氣裡瀰漫著藥水的苦澀味,沐遲身上的白麝香味被消毒水掩蓋,而那個熟悉的少年變得陌生而可恨。
一場無聲而緊繃的僵持出現,而鎖鏈,已然無聲套上。
第28章:手銬
日子在醫院裡被拉得很長,像一幀幀緩慢播放的默片。
陽光透過病房的百葉窗,在雪白的床單上切割出整齊的光斑,空氣裡浮動著微塵,一切都籠罩在一層朦朧的、與世隔絕的濾鏡之下。
沐遲大部分時間都安靜地靠在床頭,目光落在窗外,看著天空雲捲雲舒,看著樓下花園裡稀疏的人影。
他瘦了很多,病號服穿在身上顯得空蕩蕩的,露出的手腕骨節分明,麵板蒼白得幾乎能看見底下青色的血管。
而最顯眼的,是那已經換到左手腕上的那個黑色、材質柔軟的監測手環。
手環很輕,戴在腕上幾乎感覺不到重量,設計也簡潔,不像是監測裝置,更像一件裝飾品。
但對沐遲而言,它更像一道無形的鐐銬,鎖得他有些窒息。
“去上課吧,我冇事了。”
這是沐遲每天都會對顧循重複的話,像一種徒勞的儀式,也像對眼前這種被全方位“照顧”狀態的微弱反抗。
得到的依舊是重複的回答:“等你病好我就去。”
病好?
沐遲垂下眼睫,遮住眸底一閃而過的自嘲和更深處的茫然。
肺炎的症狀在消退,身體各項指標也在緩慢恢複正常,醫生口中的“危險期”早已過去。但顧循口中的“病好”,顯然指的不是這個。
沐遲不知道病好的標準,但他很清楚,顧循在等的,絕不是他身體康複、出院那麼簡單。
他試過反抗,嘗試過拒絕,最後都隻化成了無奈的自嘲和無力的歎息。
顧循不會和他爭吵,不會生氣,隻是用一種近乎冷酷的耐心應對著。
保溫飯盒一遍遍被熱好,手腕時常被禁錮在那雙還帶著老繭卻溫熱的手心裡。藥物有時會被強行送入口中,即使被嗆得咳到眼角通紅,也冇有人心疼,隻有後背規律的輕拍和溫度適宜的清水,還有日漸熟練的照料手法。
顧循變了。
那個曾經會因為他一個皺眉就猶豫、隻會笨拙地試探著靠近、眼底總帶著清澈關切和一絲不易察覺討好的少年,彷彿一夜之間被替換了核心。
現在的顧循,眼神沉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麵,動作果決,言語簡潔,在執行“照顧”這件事時,帶著一種近乎程式化的精準與無情。
他不再詢問“要不要”,而是簡單強硬的執行。
沐遲所有的情緒,抗拒、冷漠,甚至刻意偶爾流露出的脆弱和求饒,撞在顧循那層冰冷的鎧甲上,都激不起半點漣漪。
這種被徹底剝奪選擇權、甚至連情緒都無法影響到對方的處境,讓沐遲起初因被冒犯激起的憤怒,逐漸沉澱成更深層的無力。
他像被困在透明玻璃罩裡的家貓,所有反應都被自己的“飼主”冷靜地觀察、記錄,再按既定方案“處理”。
更讓他感到荒謬與寒意的是,顧循的變化,並非自發覺醒,而是一場徹頭徹尾的“叛變”。
沐晞每天都會來,帶著家裡熬的湯水或新鮮水果。
她會和醫生交流病情,會輕聲細語地和他說話,試圖聊些輕鬆的話題。
但沐遲能清晰地感覺到,沐晞眼底多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與決絕。她的笑容依舊溫和,可對他三言兩語的敷衍不再縱容,而是細緻地詢問每一餐吃了多少、睡了多久、心情如何,然後與顧循低聲交換資訊。
他們之間形成了一種無聲的默契,讓沐遲清楚意識到,他養的“狗”已經易主,而更讓他無力的是,策反這隻“狗”的,正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牽掛的姐姐。
他被自己最在意的兩個人聯手困在這裡,用關心織成網,用擔憂鑄成鎖,將他牢牢固定在病床與病房之中,固定在他們的視線和掌控之下。
這種認知,比身體的病痛更讓他窒息。彷彿他不僅失去了對身體的掌控,連精神上最後的避風港與信賴的聯結,也一併被收繳。
窗外天色漸暗,暮色四合。
手裡的平板被顧循收走,是該休息的訊號。病房燈光被調暗,溫水已放在床頭觸手可及的位置。
“還有冇有哪裡不舒服?我再給你揉一下胃。”顧循的聲音在昏暗中顯得格外清晰而平靜。
沐遲冇有迴應,隻是靜靜地看著顧循的眼睛。
光線昏暗,很多細節都被吞冇,隻能清楚地感受到,顧循身上那好不容易被養出來的少年氣正在迅速消散,沉穩、內斂得讓沐遲心底那點殘存的期待一點點破裂。
顧循冇有等到迴應,也不惱,直接上手。
熟悉的溫熱從腹部傳到胃裡,是舒服的,也是痛苦的。
沐遲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帶著久未說話的沙啞:“顧循。”
腹部的力道停頓了半秒,隨後繼續。
“如果我一直不好……你就不上學了嗎?”
顧循的手徹底停住,又很快恢複動作。
良久。
“我先休學,緩一緩,冇事。”聲音有些低,原本處在變聲期的沙啞幾乎消失,沉穩得很好聽,卻讓沐遲的心更沉。
病房裡重新陷入寂靜。
沐遲靠在床頭,目光從緊閉的房門移回自己手腕。
這道鎖,不隻鎖住了他的身體,也鎖住了顧循的自由和未來。
第29章:出院
急性肺炎的病灶已經消除,血象恢複正常,剩下的隻有漫長的調理與康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