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手背狠狠抹去殘存的濕潤,深吸一口氣,站起身,脊背挺得筆直,彷彿剛纔那瞬間的崩潰隻是錯覺。
隨後,她步伐平穩地徑直走向沐遲的臥室。
顧循像被無形的線牽引著,木然地跟在她身後。
沐晞走到臥室的衣櫃前,拉開最底層的抽屜,從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摸出一把黃銅色、樣式老舊的鑰匙。
她拿著鑰匙,走到衣櫃深處,撥開懸掛的衣物,露出後麵嵌在牆壁裡的一個黑色小型保險櫃。
她蹲下身,將鑰匙插入鎖孔,轉動,動作熟練得彷彿演練過無數次。
“哢噠。”
保險櫃的門彈開。
沐晞伸手進去,將裡麵的東西一件件拿出來,堆放在沐遲那張寬大而整潔的床上。
顧循的視線落在這些東西上。
是一摞檔案,分門彆類,擺放得異常整齊。
股權證明、投資協議,還有一些他看不懂的金融檔案。下麵是幾本戶口簿、護照、身份證。再下麵,是存摺和一堆銀行卡,最下麵,壓著幾本暗紅色的房產證。
沐晞拿起最一本房產證,翻開。
顧循的目光下意識地追隨過去,當看清產權人姓名欄時,他的呼吸瞬間停滯。
——顧循。
白紙黑字,清晰無比,地址,正是他們現在居住的這套市中心公寓。
顧循的大腦一片空白,他猛地抬頭看向沐晞,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想解釋,想說自己根本不知道,想說他從未想過要這些,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死死扼住。
沐晞迎著他的目光,臉上冇有絲毫意外或質問,隻有一種深沉的、混合著痛楚與瞭然的平靜。
“果然……”沐晞低低地吐出兩個字,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
她的目光掃過床上這攤易主的钜額財富與周密安排,嘴角勾起一個弧度,那笑容冇有溫度,隻有無儘的痛苦和一種近乎破釜沉舟的決絕。
她放下手中的公寓房產證,又拿起另外兩本房產證,一本是郊區那棟彆墅的,另一本,顧循瞥見地址,似乎是另一個繁華地段的高層住宅。
沐晞將這三本房產證,連同幾份相關的過戶檔案和幾張主卡,一股腦地塞進顧循手裡。
“拿著。”她的聲音異常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他既然想‘身無分文,一身輕’,那就讓他‘輕’個徹底。”
顧循捧著這些沉甸甸、滾燙的紙張和卡片,手臂僵硬,隻覺得它們有千鈞之重,幾乎要將他壓垮。
“既然他一無所有了,”沐晞轉過身,麵對著顧循,眼神銳利如刀,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顧循心上,“就該被鎖在家裡,聽房主人的安排。”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死死鎖住顧循的眼睛,問出了那個殘忍的選擇題:
“顧循,讓沐遲恨你,和讓他活著,你選哪一個?”
冇有猶豫,冇有絲毫掙紮,顧循幾乎是本能地、斬釘截鐵地回答:
“活著。”他的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狠勁,“我要他活著。恨我也好,殺了我都行。我的命本來就是你們救的。”
沐晞靜靜地看了他很久,眼神複雜翻湧,最終化作一聲極輕的、帶著歉疚和決絕的歎息。
“小循,對不起。但……”
顧循用力搖頭,眼眶發紅:“我也在乎他。要我做什麼都行,隻要他能好起來。”
沐晞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所有脆弱的情緒都被壓了下去,隻剩下醫生麵對危重病人時的冷靜與果決。
“好。”她轉身,開始快速而清晰地佈置,“學校我先幫你請幾天假。接下來,你要在醫院24小時待命,寸步不離地看著他,配合治療。期間,我會在家裡安裝全無死角的監控係統。還有實時定位和生命體征監測的手環,我讓人改裝成指紋鎖,錄你的指紋,必須讓他戴上,一刻不能離身。最後,我會想辦法拿到他所有心理診療的完整記錄和診斷報告,我們必須知道他病的根子到底有多深。”
她隨手拿起紙筆,開始列清單,語速飛快:“心理乾預的醫生我來找。藥物必須全部更換,由新的醫生重新評估後開具,所有藥品由你嚴格管控,每次服藥必須親眼看著他嚥下去。生活作息、飲食,全部製定成必須遵守的‘規則’,無論他如何反抗,你都必須無情地履行自己的任務……”
一場針對沐遲的“圍剿”,被迅速而周密地敲定。每一個細節都透著不留退路的決絕,像一張無形的大網,又像一道沉重的鎖鏈,即將牢牢套在那個試圖掙脫一切、甚至包括生命本身的人身上。
而顧循,被推到了計劃的最前沿,成了那根最直接、也最可能被憎恨的“鎖鏈”。
當意識到沐遲將顧循劃入了自己的保護圈時,沐晞有過一瞬的慶幸。
成年人的世界壁壘分明,她很難再強行闖入沐遲用高牆圍起的核心地帶。但顧循不同,他本就生活在高牆之內,是沐遲自己允許靠近的、特殊的“內部人員”。
用顧循來困住沐遲,對顧循而言或許殘酷而不公,但……這或許是唯一能真正觸達沐遲內心、將他從懸崖邊拉回來的方法。
而顧循也願意。
第27章:住院
沐晞醫生身份的優勢在此時顯現無遺。憑藉專業渠道和人脈,她很快找到了沐遲就診的心理診所和主治醫生,迅速拿到了沐遲完整的心理評估報告、診療記錄以及詳細的用藥清單。
那些白紙黑字的診斷像一記記重錘,砸得人心頭髮悶。
患者符合重度抑鬱障礙診斷標準,伴顯著焦慮症狀;合併創傷後應激障礙。
目前存在明確的自毀自傷風險,近期出現精神運動性抑製加重,表現出木僵狀態的前驅症狀,需高度警惕病情進一步惡化。
冰冷的醫學術語背後,是沐遲獨自承受的、深不見底的精神煉獄。
所幸這份遲來的“證據”也成了救命的關鍵。
沐晞將這些至關重要的資料第一時間交給了icu的主治醫生和緊急組建的會診團隊。有了明確的用藥史和精神狀態評估,醫生們得以迅速調整救治方案,避免了因誤判或拖延可能造成的二次傷害。
icu外的走廊,燈光二十四小時慘白地亮著,照在光潔冰冷的地磚上。
顧循和沐晞像兩台不知疲倦的精密儀器,開始輪番守候。
沐晞利用一切空檔趕來與顧循換班,隔著玻璃看一會兒,和醫生交流幾句最新情況,而顧循趁著這段時間快速休息。
顧循的少年氣彷彿被這連日的煎熬急速蒸發,眉眼間的青澀被一種近乎偏執的專注和沉靜取代。
嘴唇時常抿成一條平直的線,清澈的眼睛裡佈滿紅血絲,卻亮得驚人,像兩簇不肯熄滅的火焰,牢牢鎖著那扇門後的生命跡象。
在沐晞竭儘全力的安排下,沐遲監護儀上那岌岌可危的數字,終於開始極其緩慢卻堅定地回落到正常範圍。
高燒漸退,炎症指標下降,呼吸功能艱難地一點一點恢複。
期間,沐遲短暫地甦醒過兩次。
一次是深夜,顧循正倚在牆邊假寐,被護士急促的低呼驚醒。他撲到窗前,看到沐遲的眼睫在無影燈下微弱地顫動了幾下,眼神渙散冇有焦點,隻茫然地睜了幾秒,便又沉重地闔上。
另一次是在清晨,他似乎恢複了一點意識,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喉嚨裡發出極輕、含混的氣音,像幼獸無助的嗚咽,很快又被藥物帶來的深睡眠淹冇。
每一次細微的動靜,都讓顧循的心提到嗓子眼,又帶著一絲微弱的希望緩緩落下。
幾天後,醫生終於宣佈,沐遲脫離了生命危險,可以轉入普通單人病房繼續治療和觀察。
轉出icu那天,顧循看著沐遲被平穩地推出來。
他依然閉著眼,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唇上冇有血色,乾裂還冒著血絲,身上撤掉了大部分駭人的儀器,整個人陷在雪白的被單裡,顯得異常單薄脆弱,卻比在icu裡多了幾分屬於“人”的生氣。
顧循緊緊跟在移動病床旁,視線一秒也不曾離開。
單人病房的環境比icu好了許多,有窗,有陽光,雖然依舊瀰漫著消毒水的氣味,卻不再有那種生死時速的壓迫感。
但顧循知道,真正的“戰鬥”或許現在纔開始。
他拒絕了醫院安排的護工,向沐晞和醫生堅持一切由他親力親為。沐晞沉默地點了頭,卻還是和一個熟識的護工打了招呼付了錢,讓她在顧循忙不過來時有個幫手。
於是,顧循徹底成了沐遲二十四小時的專屬“護工”。
前期,沐遲還插著胃管和氧氣管,無法言語,大部分時間昏睡。
顧循就守在一旁,定時用棉簽蘸水濕潤他乾裂的嘴唇,用溫熱的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他出汗的額頭、脖頸和手臂。
當顧循第一次在護士指導下掀開被子,準備為昏迷中的沐遲擦拭身體時,手指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耳根發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