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塊深藍色的手帕還蓋在江眠臉上,帶著屬於陸秉鈞的、冷冽的木質香氣。
眼淚被強行堵了回去,視野裏一片黑暗,聽覺卻被無限放大。
穿著白大褂的人員在低聲交談,全是她聽不懂的術語:“……PM2.5數值優良,菌落總數低於標準值百分之七十……”
西裝革履的律師則在另一邊,聲音不大,字字清晰:“舉報流程存在重大瑕疵,執法人員未出示完整證件,且整改通知書的下達時間,距離所謂的‘檢查’結束,不足十分鍾,不符合法定程式。”
江眠像個提線木偶,被陸秉鈞拽著,旁聽了整個過程。
她的大腦從一片空白的恐慌,被動地塞滿了各種陌生的詞匯。
“行政複議”、“證據鏈”、“程式正義”……
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將她那套“用心經營就會有回報”的天真想法,釘死在了棺材裏。
兩個小時後,一份新鮮出爐、蓋著鋼印的權威環境檢測報告,和一份長達十頁、準備提交給上級部門的行政複議申請書,同時擺在了吧檯上。
江眠看著那份報告上遠優於行業平均值的各項資料,鼻子一酸,差點又沒出息地掉下淚來。
這是她每天彎著腰,一寸寸擦洗地板,一遍遍更換貓砂,用最貴的消毒液換來的結果。
這時,陸秉鈞的手機輕微震動。
他看了一眼,遞給江眠。
是一張銀行流水截圖。
“週二下午四點十三分,入賬五萬元。收款人,就是那個舉報你的顧客。”陸秉鈞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轉賬方是一家皮包公司,但往上追溯,能看到沈瑜薇家族企業的影子。”
沈瑜薇。
這個名字像一根針,紮進江眠的心裏。
“我們報警!把這個交給衛生局!”江眠激動地抓住他的手臂。
陸秉鈞卻抽回手,拿過手機,撥通了助理的電話。
他的指令簡短得像電報。
“把流水截圖,匿名發給寵樂園的CEO。”
“準備一份通稿,標題《當情懷小店遭遇資本的精準狙擊》,附上環科的檢測報告。事實陳述,不帶任何指向。”
“最後,聯係衛生局辦公室,就說眠眠貓咖的法人代表,將由王律師陪同,於一小時後,主動前往說明情況。”
一連串的命令,冷靜、精準,像外科醫生在解剖一隻小白鼠。
江眠徹底愣住了。
她以為的雷霆反擊,是拿著證據衝到對方麵前,或者交給官方,讓惡人得到懲罰。
可陸秉鈞沒有。
他選擇將一顆炸彈,扔進了對手的會議室,讓猜忌和內鬥去消耗他們。
他選擇站在輿論的高地上,用一份無可指摘的報告,扮演一個被資本欺淩的完美受害者。
他甚至沒有動用任何私人關係去壓製誰,而是帶著最專業的律師,拿著最硬的證據,去敲響規則的大門。
……
衛生局的辦公室裏。
起初還板著臉的工作人員,在看到王律師拿出的那一遝厚厚的材料,以及環科檢測那份亮眼報告後,臉上的表情肉眼可見地鬆動了。
當王律師不疾不徐地指出他們執法過程中的幾個程式性“小失誤”時,對方額頭已經開始冒汗。
“誤會,這絕對是誤會!”
“我們也是接到了舉報,本著負責任的態度……”
危機,在不到二十四小時內,以一種江眠完全沒想過的方式,煙消雲散。
貓咖甚至都不需要停業,隻要補上江眠漏簽的那幾個名字。
走出大門,陽光有些刺眼。
江眠回頭看了一眼那棟莊嚴的建築,再看看身邊這個男人冷峻的側臉,一種巨大的割裂感衝擊著她的認知。
原來,成年人的世界,戰爭不是這麽打的。
晚上,貓咖裏恢複了寧靜。
江眠抱著膝蓋坐在沙發上,看著貓咪們在溫暖的燈光下追逐打鬧,心裏卻空落落的。
後怕的情緒,此刻才遲鈍地湧了上來。
一杯溫熱的牛奶,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推到了她的麵前。
陸秉鈞不知何時坐在了她對麵,脫掉了西裝外套,隻穿著一件白襯衫,袖口挽到了手肘,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
他看著她泛紅的眼圈,語氣第一次放緩了些。
“記住,商業競爭裏,眼淚是最沒用的東西。”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杯中嫋嫋升起的熱氣上。
“但規則和證據,是。”